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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雾散时的留白(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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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株玉兰是在春分。晨雾漫过青石板路的缝隙,他蹲在老宅院的门槛上数石阶,忽然闻到一缕清苦的香。抬头时,雾霭里浮着半开的花苞,像被冻住的月光,瓣尖凝着的水珠坠不坠的,悬在晨光将亮未亮的时刻。

那时他总觉得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巷口修鞋摊的铁皮箱,锁扣上永远缠着半圈锈;比如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风过时会拍打二楼的窗棂;比如这株玉兰,每年春分都要把香气泡在雾里,等他踩着露水去上学。

十七岁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蝉鸣撕开闷热的午后,母亲把叠好的行李塞进他手里,帆布包带勒得肩膀生疼。“去城里读高中,”她的声音像被太阳晒得发脆,“外婆会来照顾院子。”他回头望了一眼,玉兰的叶子垂着,像是被热浪压弯了腰,花瓣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

他没问为什么突然要走。前一晚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父亲的烟蒂堆成了小山,母亲的哭声被刻意压低,像漏风的风箱。有些事是不必说破的,就像雾总会散,花总会落,就像他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宅院,忽然就成了要告别的地方。

城里的宿舍没有院子,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防盗网。他学会在晚自习后绕远路,去街心公园看那几株瘦弱的玉兰。它们长在水泥花坛里,叶片上蒙着一层灰,开花时香气也淡,被汽车尾气搅得七零八落。有次下晚自习,他看见一个老太太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捡着落在地上的花瓣,白发在路灯下泛着银光。

“这花晒干了能泡茶,”老太太抬头冲他笑,皱纹里盛着暖意,“我家老头子以前总爱喝。”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捡花瓣时却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林深想起外婆,想起她总爱在玉兰树下摆个竹椅,摇着蒲扇打盹,花瓣落在她的白发上,像落了一层雪。

高三那年冬天,外婆打来电话,说玉兰被冻坏了。“枝桠都枯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用草绳裹了好几层,还是没护住。”林深握着听筒,听见电流滋滋的声响,像是有冷风从电话线里钻进来。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冻住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空荡的宿舍里敲出回声。

春节回家时,院子里果然空荡荡的。玉兰原来的地方留着一个浅浅的坑,土是新翻的,还带着潮湿的气息。外婆坐在竹椅上,椅垫上落着几片枯黄的叶子。“我把枯掉的枝桠锯了,”她指着墙角的柴堆,“烧火时闻着,还有点香呢。”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他进来,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父亲没有回来。母亲说他去了南方,那边的生意需要人盯着。林深在旧相册里翻到一张老照片,父亲抱着年幼的他站在玉兰树下,花瓣落在父亲的肩膀上,他的手抓着父亲的衣领,笑得没心没肺。照片的边角己经泛黄,像被岁月啃过一口。

大学毕业后,他留在了城里。租的房子在顶楼,有个小小的露台。他从花卉市场买回一株玉兰苗,栽在陶盆里。花盆太小,根须舒展不开,第一年春天只结了两个花苞,没等打开就枯掉了。他不气馁,第二年换了个大盆,每天下班都要搬出去晒太阳,夜里再搬回来怕冻着。

二十西岁那年,他遇见了苏晚。她在图书馆的旧书区翻找资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你也喜欢玉兰?”她指着他夹在书里的书签——那是一片压干的玉兰花瓣,是他临走前从老家院子里捡的。他点点头,看着她眼里的光,像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泡在雾里的清晨。

他们一起在露台上种过很多东西。茉莉、栀子、薄荷,唯独那株玉兰,始终长得不情不愿。苏晚总爱趴在栏杆上,看着那细瘦的枝桠叹气:“它是不是想家了?”林深笑着揉她的头发,说植物哪有那么多心思。可他知道,有些根是扎在特定的土壤里的,就像有些人,注定要留在特定的时光里。

分手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秋日。苏晚把他送的玉兰书签放在桌上,塑料膜里的花瓣己经褪色发脆。“我要去英国读研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那边的学校给了全额奖学金。”林深看着窗外的雨,雨点敲打着露台的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那年夏天母亲塞给他的帆布包,想起外婆电话里的哭声,想起那些被时光带走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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