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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星子沉入潮声里(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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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第一次听见苏暮说"永远",是在台风过境的夏夜。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玻璃门外是翻涌的墨色雨幕,风卷着雨丝斜斜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碎的银砂在跳动。苏暮正低头撕开紫菜包饭的包装,指尖沾着几粒白米饭,他忽然抬头笑起来,眼尾的痣在苍白灯光下像颗被揉碎的星子。

"等这阵台风过去,"他把一半饭团塞进林砚之手里,"我们去海边看日出吧,就我们两个。"

林砚之咬着温热的米饭,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苏暮总爱说这样的话,像个手握藏宝图的孩子,笃定地规划着那些尚未抵达的明天。她没接话,只是把饭团往他嘴边送了送,塑料包装在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们认识三年,在美术学院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教学楼里。林砚之总在顶楼画室待到深夜,看月光淌过未干的油彩;苏暮则爱在凌晨抱着吉他坐在楼梯间,和弦里混着晨露的味道。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他的琴弦断了,她递过去一卷备用的胶布,金属弦的寒光在他指尖闪了闪。

"我叫苏暮,"他当时仰头看她,楼梯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暮色的暮。"

"林砚之,"她靠在斑驳的墙面上,看他笨拙地打结,"砚台的砚,之乎者也的之。"

后来他们常常一起待在画室。苏暮会带来刚出炉的可颂,酥皮掉在林砚之的调色盘里,混着钴蓝与钛白变成奇怪的灰。他总爱翻她的速写本,指尖划过那些未完成的线条,说这里该加片云,那里该添只猫。林砚之从不反驳,只是在他转身时,悄悄把那些修改补上去。

苏暮有辆半旧的摩托车,停在美院后街的梧桐树下。秋天的时候,金黄的叶子落在油箱上,他就载着林砚之穿过整座城市,去郊外那片废弃的铁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铁轨尽头的信号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像颗濒死的星。

"等毕业,"他把头盔摘下来,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我们去北方吧,听说那里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

林砚之蹲在铁轨上,看蚂蚁顺着锈迹爬行。她知道苏暮的母亲在他高二那年冬天走了,死于一场突发的心脏病。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出门买早餐,回来时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客厅的暖气还热着,药瓶倒在地毯上。

"北方的雪会封路吗?"她忽然问。

苏暮在她身边坐下,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会啊,"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痣会微微上扬,"所以我们可以窝在小屋里,我弹吉他,你画画,首到春天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笃定让林砚之想起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突然乱了节奏,然后归于沉寂,像从未跳动过。她把脸埋进膝盖,铁轨的凉意透过牛仔裤渗进来,带着铁锈的味道。

台风过后的第三天,苏暮没来画室。林砚之的调色盘里挤了他喜欢的柠檬黄,首到傍晚都没干透。她给他发消息,红色的感叹号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半夜接到他室友的电话,背景音里混着救护车的鸣笛。"砚之,你快来中心医院,苏暮他。。。"男生的声音在颤抖,"他咳血了,刚被送过来。"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林砚之站在走廊尽头,看医生把苏暮推进重症监护室。他室友红着眼眶递给她一本病历,封面上的名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特发性肺纤维化,这个她在生物课本上见过的名词,此刻像块冰,堵在喉咙里。

"他早就知道了,"室友的声音带着哭腔,"去年冬天就查出来了,一首瞒着我们。"

林砚之翻开病历本,最后一页夹着张速写,是她坐在画室窗边的样子,铅笔线条被得发毛。右下角有行小字:等砚之画完那幅海,就告诉她。

她想起上个月苏暮突然开始咳嗽,总说换季过敏。想起他日渐苍白的脸,想起他最近总爱靠在画室的沙发上睡觉,呼吸声轻得像羽毛。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在白炽灯下连成细密的网,将她困在原地。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擦得很亮。林砚之每天下午都去,坐在探视区的塑料椅上,看苏暮躺在里面,身上插着各种管子。他偶尔会醒,隔着玻璃朝她比划手势,手指弯成吉他和弦的形状。她就回以画画的动作,拇指与食指圈成圆,像握着支画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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