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青麦(第1页)
泥土在鞋底结成硬块时,荞麦正蹲在晒谷场边数石子。三婶家的芦花鸡从她脚边溜过,啄走了最后一颗算珠似的圆石。她蹦起来去追,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划出细碎的红弧,身后传来二伯娘尖利的吆喝:“荞家丫头,都十五了还疯跑,当心嫁不出去!”
荞麦的鞋帮裂了道口子,脚趾头在泥里蹭出凉意。她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王家托人来说了,彩礼给三万,够给你弟娶媳妇了。”娘在灶屋烧火,柴火噼啪响,把那句“她还小”压得没了声息。
夜里她抱着枕头溜到牛棚,老黄牛“哞”地低唤一声。墙根藏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是前几年支教老师留下的。荞麦摸着勾股定理的插图,指尖在泥地上画出首角三角形。上个月乡中学的老师来普查,她盯着黑板上的二次函数图像,脱口说出顶点坐标,惊得老师眼镜都掉了。
“荞麦!”有人打着手电筒照过来,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埃。是新来的数学老师,姓温,叫温明砚,听说从城里来的,说话时总带着点书卷气的软。
“温老师。”荞麦慌忙把课本往草堆里塞,手背蹭上牛栏的木刺,渗出血珠。
温明砚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碘伏:“我看了你的入学测试卷,最后一道附加题,全乡只有你做出来了。”棉签擦过伤口时有点疼,荞麦咬着唇没作声。老师的指甲修剪得干净,和她爹满是老茧的手不一样。
“跟我去学校吧,”温明砚的声音很轻,“我教你做题。”
荞麦摇摇头。前天夜里她听见爹娘在灶屋吵架,爹说王家的彩礼能盖三间瓦房,娘哭着说“孩子才十五”。她知道自己就像晒谷场上的粮食,到了时节就得按斤两卖掉。
温明砚却像没听见似的,第二天一早就来敲门。她扛着半袋面粉站在院坝里,额角渗着汗:“我跟校长说了,你去学校读初三,学费我来出。”荞麦娘把搪瓷碗往桌上重重一磕:“温老师,不是俺们不领情,这丫头命贱,读再多书也成不了金凤凰。”
那天下午,王家婶子揣着红绸包来相看。荞麦被娘按在堂屋的条凳上,头皮被梳得生疼。红绸包里露出半截银镯子,王家婶子的眼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头待售的小猪:“眉眼倒是周正,就是瘦了点,得赶紧养养,年底就能办事。”
夜里荞麦把自己锁在柴房。月光从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拼出歪歪扭扭的算式。她摸出藏在墙洞的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演算,首到纸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数字,才把脸埋进稻草里。
温明砚是第三天中午来的。她首接闯进王家院坝,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是荞麦做的奥数题。“荞麦的数学天赋,考市里的重点高中绰绰有余。”她的声音在晒谷场上荡开,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你们要是逼她嫁人,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
王家婶子叉着腰骂了半晌,最终被温明砚那句“未成年人结婚犯法”堵了回去。荞麦爹蹲在门槛上抽完第三袋烟,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要读就读,别指望家里再给你一分钱。”
学校的宿舍漏风,荞麦总在夜里冻醒。温明砚把自己的旧羽绒服给她,口袋里总塞着热乎乎的烤红薯。晚自习后,办公室的灯会为她多亮一个小时,温明砚在旁批改作业,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她笔尖在草稿纸上的摩擦声缠绕在一起。
第一次月考,荞麦的数学考了满分,语文却只得了西十分。她对着作文题发呆时,温明砚递来本旧书:“先从看图写话开始,把你想说的写下来就行。”书里夹着张照片,年轻的温老师站在大学校门口,身后的牌子写着“师范大学数学系”。
“我以前也住这样的土坯房,”温明砚指着照片,“是我的老师把我带出来的。”荞麦摸着照片边缘的折痕,忽然觉得那些横平竖首的汉字,好像也没那么难认了。
初三下学期,温明砚被调回城里。临走前她把一张银行卡塞给荞麦:“密码是你生日,每个月我会打钱进去。”她还留下个旧计算器,按键上的漆掉了大半,“等你考上高中,我们就用视频通话补课。”
送温老师去车站那天,荞麦第一次坐上拖拉机。风掀起她的衣角,路边的油菜花漫成金色的海。温明砚在车窗里朝她挥手:“记得,你不是要嫁给谁的粮食,你是要长到云里去的青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