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民国信笺与未寄情书(第1页)
一、线装书与硝烟味
沈书砚第一次见到陆知珩是在1932年的深秋,南京城的梧桐叶落满了金陵女子大学的青砖路。她抱着刚借来的线装《玉台新咏》,在图书馆后门的石板路上被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溅了满身泥水,书册散开的瞬间,有人用锃亮的牛津鞋稳稳抵住了那页泛黄的《越人歌》。
抬起头时,潮湿的霉味突然被一股硝烟与古龙水混合的味道取代。男人穿着深灰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西十岁上下的年纪,下颌线绷得很紧,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比父亲那些留洋回来的朋友更具压迫感,袖口露出的怀表链随着他弯腰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小姐?”他拾起那页诗,指尖擦过她洇湿的指印,声音低沉得像留声机里的老唱片,“令尊在舞厅等你。”
沈书砚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她认出他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陆知珩,那个传闻中在上海滩黑白通吃的男人。此刻她的月白色旗袍下摆沾满泥浆,领口的盘扣还松了一颗,在他审视的目光里,像只被雨打湿的雀鸟。
“陆先生。”她接过诗页,指尖不小心触到他的手套,冰凉的皮革下传来微弱的温度,“家父让我……来送份文件。”
陆知珩没说话,只是用手杖挑开后座车门。“上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怀表从西装内袋滑出来,链扣在车门把手上撞出轻响,“雨大,我送你过去。”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味。沈书砚局促地攥着湿冷的书册,看着他从酒柜里拿出瓶白兰地,却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沈小姐在念中文系?”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膝头的诗集上。
“是。”她小声应着,感觉他的视线像羽毛扫过她的鬓角,“喜欢读点旧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陆知珩突然念出下句,尾音带着极轻的气音,“沈小姐可知,这句诗最妙的是未说出口的那层意思。”
沈书砚的耳尖瞬间红透。她能感觉到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抵着她的手肘,车厢颠簸时,他的手杖会偶尔碰到她的鞋尖,心跳撞得肋骨都在发颤,却不敢往旁边挪半分。他是陆知珩,是能让父亲的工厂起死回生的人。
第一次独处是在两周后的慈善晚宴。沈书砚穿着母亲留下的翡翠色旗袍,站在水晶灯下像株怯生生的玉兰。陆知珩端着香槟走过来时,她正被几个公子哥围着灌酒,他伸手替她挡开酒杯,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手腕:“沈小姐不胜酒力,我替她喝。”
威士忌入喉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仰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像段流畅的曲线。沈书砚看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突然觉得那句“心悦君兮君不知”,或许他是懂的。
他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会在她放学的路上,让司机送来一篮刚上市的橘子;会在父亲刁难她读闲书时,淡淡一句“女孩子多读书是好事”;会在她生日那天,送来支派克钢笔,笔帽上刻着极小的“砚”字。
沈书砚把钢笔藏在《漱玉词》的封皮里,在无人时一遍遍抚摸那个字。她知道这不合体统,他足以当她的长辈,西装内袋里还装着亡妻的照片。可当他用温热的手帕替她擦去嘴角的蛋糕屑时,当他在她被流氓骚扰时,用手杖敲碎对方的酒瓶时,她的心就像被投了石子的湖面,漾开一圈圈不该有的涟漪。
转折藏在冬至的雪夜里。她在他的公文包夹层发现张泛黄的照片,抱着孩子的女人笑起来有对浅浅的梨涡,眉眼竟和她有七分像。
“陆先生接近我,是因为我像她?”她攥着照片冲进书房,撞见他正在看份标着“绝密”的电报。
陆知珩的脸色霎时沉如寒潭。他夺过照片锁进保险柜,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指腹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记住你的身份。”可当看到她眼里的泪时,那力道又骤然松了,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别问。”
第二天,沈书砚发现自己被禁足了。陆知珩派人守在巷口,没收了她的学生证,说“时局不稳,待在家里安全”。她被困在雕花窗棂的闺房里,看着窗外的腊梅从含苞到绽放,而他会准时在傍晚出现,带着一身寒气坐在她对面,听她读诗,看她练字,却绝口不提放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