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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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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不懂你们的课题,能干什么?

不用你懂。她说,都是你能干得了的活。

有一段时间我在李雯的课题组帮忙。如她所说,我干的活都是我可以胜任的。送一份论证报告之类的文件到另一个地方;搬一件设备从一个实验室到另一个实验室;或者去超市采购一些东西:卷尺、橡皮擦、纸张、卫生巾、电池、台灯。每隔一周,李雯会给我一摞现金,她说这是课题组付给我的报酬。我不懂她的课题组在搞什么样的研究,只是感觉她们有充足的钱。她付给我的报酬确实比写剧本要多。

我当然不是为了钱。我是出于对制片人的反感。事实上我在课题组干活不久,制片人的助手就开始给我打电话。她很客气地请我回到剧组里去写作。我没有理会她的请求,继续在李雯的课题组忙碌。一个月之后,制片人打电话给我。他仍旧骂骂咧咧,但是可以听得出,他在责备我的时候使用了亲密的语言,就仿佛我是他不听话的兄弟。后来我知道,他在我拂袖而去之后,也试图让另外几个编剧来修改我的剧本,但结果很糟糕。

他请我回到剧组里,这让我很愉快。我其实也想回去写作。我热爱写剧本。不喜欢送文件和去超市。不过为了表达我的矜持,我迟了半个月才回到剧组。我写的这个剧本后来拍成了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我三十岁之前写了若干部剧本,最后开拍的也就这一部。但总算在影视圈里有了一点儿名气。

三十岁时和李雯结婚。那时候,李雯回到了她原来的大学,我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她仍旧很忙,这期间她和德国的一所大学建立了科研关系,她在德国和兰州之间来回穿梭。她渴望有一个孩子,她相当准确地计算好预产期。预产期正好是她的假期,孩子如约而至。孩子的到来让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仿佛是我们之前漫长的恋爱唯一期待的。她如此美丽、明亮,如此甜蜜动人。然后你会感觉,你这一生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除了这一个;你因为爱她可以忍受、忘记所有的忧伤和痛苦。她是唯一。

她比我更爱她。因此她要求我停止一切和写作有关的活动。她说她挣的钱足够使用了,她说你只需要照顾好她。她说话的语气比早年时候更坚决,容不得你有任何辩解和质疑。她说得没错。这世间没有比爱她更重要的事。她是光明,是未来,是生命中永远不可替代的爱。

吾爱。不能剥夺、不可替代。我在她身边,一刻也不愿分离。纵使你拿世间所有的珠宝财富、所有的没药**,我也不换。我就这样在她身边两年。那时候我经常和她说话。她有晶亮的、黑色宝石一样的眼眸。她长长的、美丽蝴蝶一样的睫毛。她光滑的吹弹可破的肌肤。她迷人的、没药一样的香气。我告诉她我有多么爱她。她是我永远、唯一爱着的女人。我请求她在任何时候都不要离开我。然后我又告诉她,因为爱,我有多么孤独。没有谁愿意听我的诉说;也没有谁让我愿意去倾诉。实际上,当我开始和她说话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是寂寞的。我说得越多,我就越是感觉到孤独。我告诉她我有多么渴望写作,只有写作的时候我才可以感觉到自由。它是唯一能够配得上我对她的爱恋的事物。它可以让爱恋更丰富,更完美。

她闪动漆黑明亮的眼眸。她露出甜蜜的笑容。她懂得我在说什么。因为同样热烈的爱恋,她愿意。

我三十二岁。决定做一个独立电影导演。我用自己的积蓄购买了基本的拍摄设备。我写好一篇名为《自杀》的剧本。讲述一个外乡的女人如何寻找城市中的爱人,又如何陷入绝望而投河自杀。我喜欢这部剧本,我决定把它拍摄成电影。几乎没有人赞同我去拍电影。影视界里的人们只知道我是一个不算成功的编剧。所以我需要自己投资。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向李雯说这件事。我希望得到她的帮助。

李雯在听我说话。她显得相当有礼貌。关于我的想法,她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之后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她说,这样不是很好吗?你为什么想去拍电影呢?

她说的“这样”指的是我眼下的生活。我必须承认,“这样”很好。这是事实。我不用做任何我不愿意的事,我和最爱的女人在一起。我不用担心没有钱。我住着宽敞明亮的房子,有一辆名牌汽车,能够买得起任何一样物品。

她问,你拍一部电影能赚多少钱?

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

她笑了。你总说不是钱的问题,她说,那又是什么问题?你们文人说话好虚伪。你刚才不是在说钱吗?

必须承认,她说得没错。我刚才确实说到钱的问题。我需要自己投资这部电影。我需要向她借五十万。我不知道她有多少钱,但这笔钱对她来说,是一笔小数目。

孩子呢?她说,孩子怎么办?

请保姆,我说,或者由我父亲来带,他一直想带孩子。

保姆的问题太多了,她摇头说,保姆会把孩子带坏的;老人带孩子也不好,对孩子的成长不好。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一定要让她有一个安全、良好的成长环境,你说对吗?

我说,对。

嗯,她说,她的神色显得很愉快。她以为我被她说服了,她说,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去拍电影,你需要花什么钱,家里柜子里放了一些,应该足够你用了;我也知道你带孩子辛苦,过一段时间等我这个项目做完,我就陪你和孩子去境外旅游,可以吗?

我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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