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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机驾驶员似乎知道他们的心情,这会儿有意降低了飞行高度。从空中看下去,几万名出川将士着装和装备的简陋,现在是一点都看不到了,看到的是一派威风,是雄伟的进军。在相对绿色的原野底色上,排成好几路纵队前进的部队,整体上看,就像黄河的排排涌浪,不可阻遏地奔向前方。而那些随风飘扬,猎猎招展的军旗,特别是几万名川军将士背在背上的大刀,刀把上飘扬的束束红缨,连结起来,在北地纯净而又明亮的太阳映照下,与军旗交相辉映,像是一簇簇燃烧的火焰,真是壮观极了。
“嗨,我们川军好威风啊!”邓锡侯的话中充满了骄傲和欣喜:“我看清楚了,不错,是我们的川军!”
他们俩人就这样站在舷窗前,兴奋地指点着出现在飞机下,行进在八百里渭河平原上的自己的部队,议论着,热血沸腾,先前的沮丧,忧虑,以及邓锡侯的矜持,这会儿都一扫而光了。可就在这时,随着一股汽流涌来,飞机忽然升高。汽流过去,再要看时,只见舷窗外蓝天高远,机翼下朵朵白云滚滚,像是一朵朵翻滚的银棉。飞机下的景物,再也看不到了。
当邓锡侯,孙震乘坐的专机,经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降落在太原机场时,已是暮色苍茫了。
飞机刚刚停稳,精干瘦小的李少昆出现在两位司令的舱前。
“两位司令,请下飞机吧!阎长官派来的人,已经在下边等了。”李少昆说一口浓郁的川北话,说时,带一个弁兵进来,为邓、孙两人收捡起些茶杯等小零碎东西。李少昆是孙震的少校贴身副官。他虽是一个副官,但在整个川军中都很有名。他原是孙震手下主力师,122师师长长王铭章的副官。1932年,在成都发生的那场相当惨烈的省门之战中,当时,双方争夺的要点是皇城背后的煤山,那是成都的制高点。王铭章的122师是29军的主打部队。王铭章捷脚先登,派出一个营,先行将煤山占领。迟了一步的刘文辉急了,为鼓励部下去夺取煤山,不惜悬以重赏。24军独立旅旅长石少武是刘文辉的干儿子,巨匪出身,出名的花花公子,在成都专门奸人妻女,臭名远扬,人人欲食其肉,寝其皮;但家伙和他那帮土匪部队素称慓悍,敢战能战。重赏之下,石少武站了出来,领受了任务,去攻打煤山。那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
大战前夕的那天下午,事必躬亲的王铭章上到煤山,检查该营一应部战斗准备。检查完后,他端起望远镜,向将煤山团团包围的石部及石少武设在羊市街一线的指挥所瞭望时,不意先被石少武发现。两者之间,空中直线距离不过三、四百米。站在一幢西式小洋楼平顶上的石少武,赶紧叫来一个神枪手,准备打王铭章的黑枪。就在那个神枪手不慌不忙举枪瞄准了王铭章,就要勾动板机之时,幸好被跟在王铭章身边的副官李少昆及时发现。李少昆机智过人,敏捷异常,身手过人,枪法好极。他抢前一步开枪,当场击毙了那个神枪手,如果不是石少武跑得快,也被李少昆当场打死了。战后,成都大报小报,将此作为花边新闻大登特登,一时,小小的少校副官李少昆一下成了名人。孙震发现了李少昆,看中了李少昆,好不容易把李少昆从王铭章手中要了过来,当了他的副官。
在孙震眼中,李少昆是一个一兵多用的典型,人又忠诚,能干,能做好多事。因此,这次,他就带了一个李少昆,邓锡侯也只带了一个秘书,一个弁兵。
李少昆和邓锡侯的秘书、弁兵一前一后护卫、簇拥着邓锡侯、孙震,出了专机,上了舷梯。
一轮血红的残阳,正落在地平线上,缓缓下沉。一阵凛洌的寒风扑面而来,很是强劲,风中夹着塞外的沙子,打在脸上手上生疼,寒意直透胸臆,连口腔中都充溢了土腥味。
“嗬!”邓锡侯不禁倒吸了一口寒气,用手护住被寒风卷起的军呢大衣下摆,说:“才这个时候,山西就这样冷了?北方的风沙,真是劲仗哩!”
四辆漆黑锃亮的小轿车,已经停在舷梯下,虚位以待。当邓锡侯、孙震下来时,一位个子瘦长,身着中式黑缎棉袍,戴副老式铜边眼镜,颔下护一绺山羊胡,年约五十,师爷状的男人,从轿车内下来,快步迎上。
“欢迎,欢迎!欢迎邓长官,欢迎孙长官!”师爷状的男人抱拳作揖,态度不冷不热,说一口土得掉渣的山西五台山话,不用说,他是阎锡山的老乡。师爷状的男人说话时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锥子似的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邓、孙两位也同时对他抱拳作揖,算是有礼。
师爷状的男人慢声细语自我介绍,说他姓段,名德宽,阎长官的师爷。果然不差,是师爷。可不要小看这些说不清官品的师爷,他们大都是当权长官身边的要人,红人。段师爷解释了阎长官不能亲自到机场迎候二位将军的原因,然后,手一比:“请两位司令上车。”
这就有位年轻的晋军军官闪身而出,胸脯一挺,啪地一声,两脚一并,给邓、孙敬了个军礼,同时,替他们拉开了中间一辆轿车的门。
为了便于谈话,邓锡侯、孙震同坐一辆车,段师爷陪坐在侧。
一行人相继上车后,四辆轿车首尾衔接,披着最初的夜幕,向太原市风驰电掣而去。
孙震用手轻轻撩开雪白的浅网窗帘,透过车窗望出去,好奇地打量着这薄暮初上时的窗外景致。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太原,轿车正从太原机场绕过,机场很大,显得空旷而孤寂。战时的太原机场是军民两用。然而这个时候,却是无声无息,已经完全没有了起落的飞机,只有几架双翅膀的,黄色的德国容克老式飞机可怜巴巴地停在停机坪上,恍然一看,像是几只缩头缩脑,耷拉着翅膀的黄色瘟鸡。机场明显的外松内紧。机场四周牵着铁丝网,之间,等距离地分布着一个个蘑菇状的岗亭。岗内有站岗的兵,除此而外,机场四周还有不时巡逻的兵。看来外边天气很冷,这些巡逻的晋军都戴上了厚厚的棉军帽,穿上了厚厚的军大衣,手中端着上了刺刀的晋造步枪,往来蹀躞。一轮虽然通红却毫无热力的残阳,正在快速西沉,将大平原映照得好像正在浴血。就像是谁不经意将一大包胎血打破了,洒得天红地红的。
轿车顺着公路一拐,公路两边的旷野上出现了寥落的村庄。这样的景致,与成都近郊的乡村是完全不同的。
“两位司令是第一次来太原吧?”陪坐在侧的段师爷不知是怕冷落了客人,还是为了显示口才,这就适时打开了话匣子。不等客人回答,段师爷顺着他的话溜溜说下去:“你们四川是天府之国,灵山秀水,好地方呀,真是好地方。那年我也这是这个时节,随一个汽车队去过四川,我坐在一辆大货车的驾驶室内,视线好极了。可路太难走,我们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提心吊胆地翻过了秦岭。哎呀,那次让我领教了你们四川为什么叫天府之国,也领教了蜀道之难!”
段师爷最后这句话,正好触动了孙震的心病。
“是吗?”他浑身一震,调头对段师爷说:“请你详细给我们讲讲这个时节翻越秦岭的情景,很险很艰难吧?”
“那是。不过,我们是坐汽车过去的,走的是盘山公路,比走金牛道又不知好到哪里去了。”段师爷口才不错,说着详细描绘开来。
“哎呀呀,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首先是山上那份冷!险就不多说了。”段师爷似乎沉浸在那段可怕的记忆中,两手握起,用嘴吹了吹,好像是在呼热气。“山路险峻,路边都是万垮悬崖。落进悬崖,拌得稀烂的汽车,随处可见。不要说开车,我就是坐在车上都不敢朝外面看,一看脑袋就发晕。特别是晚上在山上宿营,之遭罪!”
“宿营?是搭帐蓬住吗?”孙震又问。
“不是!哪敢住帐蓬,那还不冻死人!我们晚上都躲在驾驶室里,蜷在沙发凳上将就一夜。因为晚上气温太低,汽车马达一夜都得发着火。如果不然,人受不了,第二天一早汽车的水箱也肯定结冰。再发动,就得用火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