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知己（第1页）

临近申时，李由悄无声息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大王，时辰到了。按《上林令》，您该去园中走动片刻，以舒筋骨。”

嬴政批阅竹简的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由，看向了角落里正专心书写教案的沈知意，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

沈知意一愣，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你的《上林令》上，不是写着要‘流水不腐’吗？”嬴政理了理衣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说道，“寡人总不能，亲自带头，坏了你定下的规矩。”

他竟还提规矩！

沈知意的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与宽慰。原来……他还相信我，没有要将《上林令》弃之敝履，他还是愿意遵守的！

这个认知，让她连今日因被圈禁而产生的阴霾，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只要他还愿意遵守她定下的专业规则，那便证明，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在他心中，依旧是那个无可替代的、专业的医者。

她压下心中的喜悦，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章台宫外的廊道上。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远处，渭水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流淌。近处，宫阙连绵，角楼耸立，气势恢宏。

嬴政的脚步，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露台停下。他负手而立，凭栏远眺，看着远方壮丽的河山，沉默了许久。

忽然，他低沉的声音，伴随着风声响起，吟诵的，是《诗经·秦风》中的句子：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怅惘。

沈知意的内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击中了。她一首以来面对的，都是那个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的秦王，却从未想过，他竟也有如此浪漫文艺的一面。

男神……还会吟诗！

她看着他的侧影，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自幼便烂熟于心的诗句，几乎是脱口而出，轻声接道：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嬴政猛地转过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你也知《秦风》？”

“臣幼时，曾随家父读过一些。”沈知意垂下眼，恭敬地回答。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里的冰冷，不知不觉间，竟消融了些许，多了一丝探究的兴味。他看着远方的渭水，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帝王的豪情：

“‘在水一方’……太过缱绻。寡人更喜的，是‘君子于役，不知其期’的忠勇，是‘与子同袍，修我戈矛’的决绝！”

沈知意的心，被他话语中的万丈豪情所感染。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即将横扫六-合、开创千古一帝伟业的男人，鬼使神差地，轻声念道：

“臣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句描写此景的断章，言道：‘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大气磅礴到近乎狂妄的句子！将那条他日日所见的奔腾之水，赋予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贯穿天地的雄浑气魄！

他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此句……当真绝妙！那古籍上，可还有其他佳句？”

他的眼中，是纯粹的、对文学的欣赏与渴望。

沈知意看着他如此模样，胆子也大了起来，她略一沉吟，又念了一首：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嬴政反复地咀嚼着最后这两句，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他猛地上前一步，在沈沈知意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双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双臂！

“好！好一个‘更上一层楼’！”

他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力道大得让沈知意的骨头都有些发疼。他靠得极近，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死死地锁着她，声音里是无法抑制的激动与激赏：“这哪里是在写景，这分明是在书写寡人胸中之志！”

沈知意彻底僵住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传来的灼人温度，能看到他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名为“野心”的风暴，甚至能感受到他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正扑打在自己的脸上。

“你说说，你是如何看这句诗的？”他没有放手，反而追问道。

沈知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狂跳的心，艰涩地开口：“臣……臣以为，此诗……说的是人之视野，与所处之位的关系。寻常人立于平地，所见不过方寸；若能登上高楼，则可……俯瞰千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