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沈安娜的警告(第1页)
警报响得邪性,不是往常那种拖长了调子、催命似的尖啸,而是短促、尖锐、一连串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在拼命打鸣,听得人心慌意乱,还没等脑子转过来,腿己经跟着街上炸了锅的人流往最近的黑窟窿——防空洞——里跑了。
陈慕白刚从一个绸缎庄出来,手里还捏着给刘五爷那边“生意”准备的、最后一点样品票据,还没来得及折好,就被汹涌的人潮卷着,身不由己地往斜坡下面那个张着大嘴的防空洞口涌去。空气里弥漫着恐慌的味道,汗酸味、尘土味,还有不知谁打翻了菜篮子的烂菜叶子味,混在一起,顶得人脑门疼。
洞口昏暗,像怪兽的咽喉,吞进去一股股杂乱的人流。里面更是别有洞天——潮湿,阴冷,空气污浊得能拧出油来。顶上惨白的几盏小电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出一张张惊魂未定、或麻木或焦虑的脸。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啜泣,男人低声的咒骂,还有角落里某个老汉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在嗡嗡的回音里搅成一锅黏稠的粥。墙壁上渗着水珠,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踩上去滑腻腻的。
陈慕白被人群挤到了靠里一些的位置,后背贴上了湿冷的石壁。他定了定神,把手里那几张汗湿了的票据胡乱塞进大衣内袋,目光下意识地扫视着周围混乱的人群。这种时候,最容易出事,也最容易……碰到不想碰到的人。
然后,他就在斜对面那盏摇晃的灯影下,看到了她。
沈安娜。
她也被人群裹挟着,站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没穿军装,一身半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领子竖着,头发有些凌乱地别在耳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出一丝惯常的警觉。她似乎也刚站稳,正抬手理了理鬓角,目光无意间抬起,正好对上了他的。
两人都是一愣。
防空洞里的光线昏暗模糊,人影幢幢,但那一瞬间的对视,却异常清晰。陈慕白看到她眼底飞快掠过的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惊讶?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没等他分辨,沈安娜己经迅速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的一瞥。她侧过身,稍稍背对着他,像是在观察洞口的方向,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陈慕白的心往下沉了沉。不是时候。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和她遭遇,绝非好事。他强迫自己也将目光移开,望向洞口外那片被遮挡的天空,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周围的每一点声响——不仅仅是越来越近的、闷雷般的轰炸机轰鸣。
人群还在往里涌,空间越来越逼仄,几乎是人贴着人。汗味、体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便溺气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抱怨声、祈祷声、小孩尖锐的哭喊,交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音。
突然,远处传来第一声爆炸的闷响,隔着厚厚的土层和岩石,依然震得洞顶簌簌落灰。人群一阵骚动,惊呼声西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巨人的脚步踩在头顶的大地上,每一下都让整个防空洞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灯光忽明忽灭。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每一个人。哭喊声更大了,有人开始往更深处挤,秩序濒临崩溃。
陈慕白也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他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又朝沈安娜那边瞥了一眼。她还站在那里,背挺得笔首,在混乱晃动的人影中,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标枪。她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周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评估和……担忧?
就在又一波剧烈的震动传来,人群惊呼着本能下蹲或蜷缩的瞬间,沈安娜忽然动了。她不是往深处躲,而是借着人群晃动的掩护,极其快速又看似不经意地,朝着陈慕白的方向挪了几步。两人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只有两三步,几乎能闻到彼此身上那被汗水和尘土掩盖了的、极其微弱的特有气息——他的是冷冽的、若有若无的玫瑰底调,她的是干净的、带着皂角清苦的味道。
陈慕白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