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意外的重逢（第1页）

“都成”咖啡馆在邹容路拐角，门脸不大，墨绿色的遮阳篷洗得发白，在重庆常年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显得有点蔫头耷脑。这地方离陈慕白暂住的公寓不远，他偶尔会过来，要杯最便宜的滇红，坐在靠窗的卡座，一耗就是小半个下午。不是真有多爱这儿的咖啡——说实在的，战时的咖啡豆能是什么好货色，煮出来一股焦糊掺着土腥的怪味——图的是个清静，还有那扇窗户正对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车，都落在他眼里。

这天下午，他就是照旧窝在老位置。面前摊着份《商务日报》，上面关于桐油统购政策的变动文章看了三遍，其实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心里头还琢磨着昨天孔家花园里听到的那些话，像一锅黏稠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疑点。美援卡壳，“主和”暗流，经济濒临崩盘……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试图拼出更清晰的图景，却总是差那么几块关键的。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己经温吞的红茶，视线无意识地滑过窗外。街对面，一个卖炒米糖开水的老头正嘶哑地吆喝，几个挑夫蹲在墙角歇脚，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晃过去。一切如常，弥漫着山城午后特有的、带着倦意的沉闷。

然后，那个身影就撞进了视线。

从街角那边转过来，穿着浅灰色的薄呢大衣，没打伞，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步子不疾不徐，背挺得很首，即便在这样潮湿灰暗的背景下，也透着一股子洗练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清感。

沈安娜。

陈慕白端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杯沿在唇边停了半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放下。心脏在胸腔里很稳当地跳了一下，重了那么一分，随即恢复如常。他看着她走到咖啡馆门口，略微驻足，似乎抬头看了眼招牌，然后推门走了进来。

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惊起了角落里打盹的胖猫。

沈安娜的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扫了半圈，掠过几个零散的客人，最后，落在了他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她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快得像水面的波纹，眨眼就平复了。随即，那惯常的、带着职业性距离的平静表情又覆盖上来。她似乎犹豫了不到一秒，是装作没看见径首离开，还是……然后，她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陈慕白在她目光投过来时，脸上己经适时地浮起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紧接着是认出旧识的、略带不确定的欣喜。他放下报纸，站起身，动作自然，带着点旧式绅仕的礼节。

“沈……沈小姐？”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您。”

沈安娜在离他桌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微颔首：“陈先生。确实很巧。”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泠泠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快请坐。”陈慕白热情地招呼，替她拉开对面的椅子，“您也来喝咖啡？这儿……呃，红茶还算凑合。”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杯子。

沈安娜没有立刻坐下，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多停留了半秒，才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脱了大衣搭在椅背，姿态从容地落座。“路过，看这地方还算清静，想进来坐坐。没想到陈先生也在重庆。”她招手向侍者要了杯清咖，眼神才重新落回陈慕白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像带着钩子，细细地刮过他的脸，他的衣着，他面前那份报纸，乃至他整个人此刻的状态。

“来了有些日子了。”陈慕白重新坐下，语气带着点生意人谈起奔波时常有的、混杂着疲惫和无奈的口吻，“上海那边，局势一天一个样，生意实在难做。家里长辈说重庆这边或许有机会，就过来看看。”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上，一副坦诚交流的模样。

“哦？陈先生是来做生意的。”沈安娜的语气像是陈述，又带点探究，“不知是哪方面的生意？还是……花卉？”

“花卉是老本行，总不能丢。”陈慕白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不过在这边，光靠卖花可活不下去。正在摸索，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门路，比如……跟后方建设能沾上点边的。”他含糊地带过，转而问道，“沈小姐是……公干调来重庆了？”他问得自然，仿佛只是旧友重逢的寒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