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中野的玫瑰宴(第1页)
请柬是下午送到的,还是那个沉默的司机,还是那辆黑奔驰,停在花店门口时引得几个路人侧目。烫金的硬卡纸上印着“樱之华”的浮世绘徽记,内文是手写的日文,字迹清瘦有力,邀请陈慕白“共赏初冬庭梅,品鉴新到宇治茶”。落款中野一郎,时间就在当晚。
阿福拿着请柬上楼时,陈慕白正在核对王老板送来的第一批期货交易明细。看到请柬,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心里那根弦无声地绷紧了。距离上次“浴室闲谈”过去没多久,老闸口的硝烟味恐怕还没散尽,中野这时候请他去“赏梅品茶”?
“少爷,去吗?”阿福低声问,脸上有忧虑。
“能不去吗?”陈慕白扯了扯嘴角,把交易明细锁进抽屉,“中野课长亲自下帖,是给面子。不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英式粗呢西装,搭配浅色马甲和领带,比平时赴宴的装扮稍显稳重,但不过分正式。“跟往常一样,要是沈小姐或者别的什么人问起,就说我去见个日本朋友,谈点花卉进口的生意。”
“晓得了。您……当心。”阿福没再多说,退了出去。
车还是那辆车,路还是那条路。但陈慕白的心情和上次己截然不同。上次是带着探查“南进风声”的任务,虽有紧张,更多是猎手般的兴奋。这次……像是明知陷阱在前,还得一步步踩进去,脸上还得挂着笑。阿贵死了,资金正在转移,沈安娜在暗处窥探,中野在这个时候邀约,绝不仅仅是赏梅那么简单。
“樱之华”今晚格外安静。没有酒会,没有嘈杂的谈笑,连侍者的脚步都放得极轻。他被引到上次那个临着枯山水庭院的茶室。移门拉开,中野一郎独自跪坐在蒲团上,正用竹勺从铁壶中舀水,动作舒缓专注。他今天穿着藏青色的和服便装,没戴眼镜,少了些学者气,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但在陈慕白眼里,这份随意比正装更危险。
“陈老板,请坐。”中野抬头,微微一笑,示意对面的位置。茶室一角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枝含苞的腊梅,清冷的香气若有若无。
陈慕白依言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却迅速扫过室内——没有旁人,茶具简单,炉火正旺,一切看似寻常。“中野先生好雅兴,这梅枝选得极好,己有暗香浮动。”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中野用中文缓缓念出,将沏好的第一碗茶推到他面前,“陈老板是懂花之人,当知这‘暗香’之妙,在于似有还无,不经意间,己沁人心脾。”
话里有话。陈慕白双手捧起茶碗,温热的陶壁熨帖着掌心。“中野先生汉学造诣精深,佩服。这暗香之妙,确在于‘不经意’。刻意去寻,反倒失了味道。”他轻啜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悠长,“好茶。”
两人就着茶与梅,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风雅话。中野似乎真的只是在享受这静谧的夜晚,谈起京都龙安寺的石庭,谈起中国画里的留白,语气平和,像个纯粹的文人。但陈慕白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前奏越舒缓,正曲可能就越激烈。
果然,第二碗茶喝到一半,中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陈老板觉得,这花之美,与人之忠,可有相通之处?”
来了。陈慕白心跳平稳,放下茶碗,露出恰如其分的思索表情:“花之美,在于自然天成,各具其态。人之忠……恕我愚钝,这似乎是关乎人心志节,比花要复杂得多。”
“是啊,复杂。”中野拿起火箸,轻轻拨弄了一下炉中的炭火,火星噼啪轻响,“花不会背叛它的季节,到了时辰便开,谢了便落,从一而终。人却不然。今日可效忠甲,明日或可投奔乙。所谓忠诚,在许多人口中,不过是待价而沽的筹码,或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探讨哲理的意味,但目光却像两盏小小的探灯,罩在陈慕白脸上。“陈老板经商,见多识广,以为如何?”
压力无形,却沉甸甸地压下来。这不是闲谈,这是拷问,关乎立场,关乎生死。陈慕白微微垂目,看着茶碗中清澈的汤色,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几秒钟后,他抬起眼,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商人的现实与些许理想化的神情。
“中野先生这个问题,真是问到根子上了。我一个生意人,说大道理恐怕见笑。不过以我浅见,花之美,或许不在于‘从一而终’,而在于‘当下极致’。春花灿烂,秋叶静美,各有时令风光。人之行事,或许也讲究一个‘合时宜’。”他顿了顿,见中野目光微凝,继续道,“至于忠诚……若是忠于一家一姓,难免狭隘。若能忠于更高之美,更恒久之价值,或许更为可贵。比如,忠于艺术之美,忠于文化传承,忠于能让世人共赏、共珍之物。这般的‘忠’,或许能超越一时一地之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