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园丁的音讯(第1页)
雨停了有几天,可天还是灰扑扑的,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旧抹布,搭在上海滩上空。弄堂里的积水洼还没干透,映着同样灰败的墙和电线杆子,碎成一片片浑浊的光。空气里那股子胜利后的狂欢味儿,像隔夜的酒气,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疲沓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等着什么往下掉的悬空感。
陈慕白在安全屋里待着,哪儿也没去。外头接收的闹剧正演到兴头上,抢房子、夺厂子、分票子,锣鼓喧天,丑态百出。这些热闹都跟他隔着层玻璃似的,看得见,嗡嗡响,却进不了他心里。他心里头揣着的,是另一份沉,另一份空。
中野一郎死了。切腹。那个风雅又冷酷、欣赏他又想毁灭他的老对手,用一种最日本的方式,把自己和那个疯狂的时代一起打包送进了坟墓。留下的那句话——“园艺师的技艺,不要失传”——像根细而冷的针,一首扎在他心尖那块最清醒的肉上。他知道那不是什么温情嘱托,是警告,是来自黑暗深处的、近乎诅咒的认可。中野看透了他的一部分,承认了他的“技艺”,然后告诉他:游戏升级了,别把本事丢了。
可他的“园丁”,他的灯塔,他的父亲,还在那片茫茫的静默里。上一次通讯窗口的彻底死寂,己经过去快三个月了。三个月,在平常日子里不算长,搁在这节骨眼上,就像把心悬在刀尖上过了九十天。每天夜里,到了那个固定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时间点,他就会下意识地凝神,仿佛能穿透这破败的天花板,接收到万里之外某个窑洞里电台微弱的嘀嗒声。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上海夜晚固有的那些嘈杂和死寂交织成的背景音。
他开始习惯这种“孤悬”。必须习惯。养父陈其业的密电让他回上海,是让他回到根基,但没给他新的指示。兄长陈慕文上蹿下跳忙着给自己刷“爱国金漆”,是麻烦,也是可以利用的障眼法。苏婉君和关越还在,网络还在喘息,但也像这间安全屋一样,蒙着一层劫后余生的灰尘,需要重新擦拭、上油、拧紧发条。一切都得靠他自己判断,自己动手,自己承担后果。父亲以前在电文里常说:“相信你的判断。”现在,他除了自己的判断,一无所有。
王老板送来的那只牛皮纸包,他收在书架最里面,和几本无关紧要的旧账册搁在一起。没再打开看过。里头那封未写完的玫瑰栽培心得,还有那句“异土之根,恐难久活,唯有香魂可渡海”,看一次就够了。有些东西,得像酿酒一样封存起来,让时间自己去发酵出滋味,现在碰了,只有刺鼻的辛辣和一股子死亡临近的腐朽气。中野是“异土之根”,他自己呢?他的根,理论上扎在北方那片黄土高原,扎在那个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园丁”那里。可现在,那根似乎也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给掐住了,输送不上养分,只有他自己在上海这滩政治烂泥和物质废墟里,拼命地往下扎,寻找任何一点可能抓住的、坚实的东西。
他开始系统地整理手头的东西。从宴会听来的零碎,阿福摸回来的黑市风声,关越破译的残片,苏婉君冒险送出的名单摘要……一桩桩,一件件,写在不同的纸片上,分门别类。哪些是己确认的(比如日伪末日掠夺的大致方向),哪些是待核实的(比如傅次长酒话里那个“梅机关”埋藏点),哪些是可能作为未来筹码的(比如那几个被盯上的技术专家背景)。他像個最吝啬的账房先生,在昏暗的灯光下拨拉着这些无形的资产,试图从一堆杂乱无章的碎片里,拼凑出一张能指引下一步行动的、哪怕极其模糊的地图。
可地图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方向。“园丁”没有指令,他就不知道组织此刻最需要什么,不知道这把“暗香”之刃,该朝着哪个最关键、最致命的缝隙刺下去。获取日伪遗产、保护技术人员,这没错,是长远来看有价值的事。但眼下呢?胜利了,国共之间那层纸还没彻底捅破,但谁都知道,底下己经是惊涛骇浪。重庆谈判桌上说着话,底下的小摩擦早就没断过。上海这接收的烂摊子里,国方的,共方的,各色牛鬼蛇神,早就搅合成了一锅滚粥。他该往哪儿使劲?继续埋头搜集这些“遗产”?还是该转向,去摸国方新一轮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