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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渠道受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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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炸是在半夜来的。

没有预兆,至少对陈慕白住的这片相对“安全”的城区来说没有。先是远处,江对岸那边,响起一种闷雷滚动般的声音,沉甸甸的,贴着地皮传过来,然后才是尖锐得能撕裂耳膜的、由远及近的凄厉呼啸。紧接着,大地猛地一颤,窗玻璃哗啦啦乱响,远处天际猛地腾起一片橘红色的光,照亮了半边雾蒙蒙的夜空,隔了几秒,爆炸的巨响才轰然砸到,震得人胸腔发麻。

陈慕白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一角。火光在东南方向,看位置,大概是朝天门码头、储奇门那一带,甚至可能波及到临江的市区。浓烟和新的火光不断升起,爆炸声接二连三,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疯狂地践踏、撕咬。警报声这才后知后觉地、歇斯底里地拉响,划破混乱的夜空。

空袭。日本人很久没这么大规模地夜袭重庆核心市区了。是报复?还是新的作战意图?

他迅速穿好衣服,脑子己经飞快转了起来。轰炸的目标如果是码头和仓储区,那仁济医院所在的位置……他心头猛地一沉。医院虽然不在最核心的码头区,但离江边不远,也在那片混乱的范围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现在出去乱跑没用,反而容易暴露。他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冲天的方向,耳朵里充斥着遥远的爆炸声、近处慌乱的奔跑哭喊声、还有公寓楼里邻居们惊恐的嘈杂。时间一分一秒变得粘稠而缓慢。

首到天快亮时,爆炸声才渐渐稀疏,最终停止。火光被更浓的烟雾遮盖,天空重新被铅灰色的晨雾笼罩,只有那股焦糊和硝烟混合的刺鼻气味,随着风弥漫过来,无处不在。

陈慕白一夜未眠。他简单洗漱,换上平常的衣服,努力让脸色看起来只是被空袭惊扰后的疲惫,而不是焦灼。他不能立刻去医院,太显眼。他像往常一样,先去街角吃了碗寡淡的豆浆油条,听着食客们心有余悸地谈论昨晚的惨状,哪个亲戚的铺子没了,哪条街烧成了白地。他附和着叹气,眉头紧锁,完全是一个普通市民的反应。

磨蹭到上午九点多,他才叫了辆车,往仁济医院方向去。越靠近江边,景象越触目惊心。断壁残垣,烧焦的木梁冒着青烟,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救援的人、哭喊的人、茫然无措的人挤在废墟和狭窄的街巷里。车子根本开不动,他只好下车步行。

仁济医院那几栋灰扑扑的小楼居然还算完好,只是窗玻璃碎了不少,墙皮被气浪掀掉一大片,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石。门口挤满了伤员和惊恐的人群,穿着染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疲于奔命,呼喊声、呻吟声混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

陈慕白的心沉到了谷底。医院还在,但这个样子,正常的医疗秩序肯定瘫痪了。他挤过混乱的人群,试图找到严护士长或者熟悉的面孔,但到处都是陌生的、写满痛苦和仓皇的脸。

终于,在一个临时用门板搭成的处置台边,他看到了一个有点面熟的年轻护士,正手脚麻利地给一个头上缠满绷带的男人换药。他记得她好像姓李,是严护士长的助手之一。

“李护士!”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年轻护士抬起头,脸上满是烟灰和汗渍,眼神因过度疲劳而有些涣散,看了他几秒才认出人来:“陈……陈先生?”

“严护士长在吗?医院……情况怎么样?”陈慕白急问。

李护士手上动作没停,语速飞快,带着哭腔:“严姨在手术室,从昨晚忙到现在没出来!刘医师……刘医师他……”

陈慕白心头一跳:“刘医师怎么了?”

“昨晚轰炸的时候,刘医师正好从外面回来,离爆炸点近……被气浪掀飞的砖石砸中了,伤得很重,现在还在抢救,不知道……”李护士眼圈红了,别过脸去,“好多人都伤了,药也不够,血也不够……陈先生,这里太乱了,您……”

陈慕白站在原地,耳边的嘈杂仿佛瞬间退远,只剩下李护士那句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刘医师重伤,在抢救,生死未卜。

刘医师。那个往返沪渝、携带铁盒的信使。教会医院这条刚刚测试成功、被他视为现阶段相对可靠传递渠道的枢纽人物,倒了。而且是在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的轰炸中倒下,连带着整个医院的运作都陷入半瘫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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