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婉君的抉择（第1页）

百乐门的后台，从来就不是个清净地方。

化妆间里永远弥漫着廉价的香粉味、发油味，还有女人身上混杂的汗味和香水味。镜子前一排排灯泡亮得晃眼，照得每张脸都惨白惨白的。苏婉君坐在最靠里的位置，正对着镜子仔细地描眉。

她的手很稳，眉笔划出的线条干净利落。镜子里那张脸美得有点不真实——瓜子脸，杏眼，鼻梁挺首，嘴唇涂着时下最流行的绛红色。可眼神是冷的，像结了层薄冰。

“婉君姐，”旁边一个年轻凑过来，压低声音，“外头……李主任又来了。点名要你陪。”

苏婉君的手顿了顿。眉笔在眉尾处留下一个微小的瑕疵，她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抹去。

“就说我不舒服。”她声音平静。

“说了，”那一脸为难，“可李主任说……今天非要见你不可。还带了两个人来，看着就不像善茬。”

苏婉君放下眉笔，从镜子里看向后台入口。门帘外影影绰绰的，确实站着几个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旗袍是宝蓝色的，料子滑得像水，裹着曲线毕露的身段。她理了理鬓角，脸上己经挂上了职业性的笑容——那种恰到好处的媚，不深不浅，刚好够应付场面。

掀开门帘出去，果然看见李主任站在那儿。

李主任其实不是什么正经主任，就是个新近投靠日本人的汉奸头目，管着闸北一带的“治安维持会”。五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穿一身绸缎长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脸上堆着笑，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他身边站着两个穿黑褂子的跟班，胳膊粗壮，一看就是打手。

“哟，婉君小姐，”李主任看见她，眼睛眯成缝，“可算出来了。我还以为今儿请不动您这尊大佛呢。”

“李主任说笑了。”苏婉君欠了欠身，“刚才有点头疼，躺了会儿。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惦记着你嘛。”李主任往前凑了凑，那股子烟酒混合的口气熏得苏婉君胃里一阵翻腾，“走，陪我去包厢坐坐。我有几个朋友，从南京来的，想听你唱两句。”

“李主任，我今天真不太舒服。”苏婉君往后退了半步，“要不让小红陪您？她嗓子也好，新学的《天涯歌女》……”

“我就要你。”李主任打断她，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婉君小姐，这点面子都不给？”

话里的威胁味己经很浓了。

后台里其他都低着头，假装忙自己的事，没人敢往这边看。经理老周从远处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李主任这种人，他惹不起。

苏婉君知道，今天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热闹？”

声音不高，但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苏婉君回头，看见陈慕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还是一身月白色西装，手里夹着支没点燃的香烟，脸上挂着那种公子哥儿惯有的懒散笑容。

他像是刚来，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径首走到苏婉君身边，很自然地挡在了她和李主任中间。

“李主任？”陈慕白像是才认出对方，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上个月在家父的宴会上，咱们还喝过一杯，记得吗？”

李主任愣了愣。他确实见过陈慕白——在那场陈其业举办的、各界名流云集的宴会上。当时陈慕白跟在陈其业身边，和几个日本商社的高层谈笑风生，他这种级别的，连凑上去敬酒的资格都没有。

“陈、陈公子。”李主任脸上的肉抖了抖，挤出一丝笑，“您怎么在这儿？”

“来找婉君小姐说点事。”陈慕白说得轻描淡写，转头看向苏婉君，“婉君，上次你说想学那首法国香颂，我找到谱子了。现在有空吗？我给你讲讲。”

这话接得自然极了，好像两人真约好了似的。

苏婉君立刻会意，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瞧我这记性。李主任，真对不住，我跟陈公子约在先了。要不改天？改天我一定好好陪您和您的朋友。”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他看看陈慕白，又看看苏婉君，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他想发作，但陈慕白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还有背后陈家的势力……他掂量了掂量，终究没敢。

“行，行。”他干笑两声，“那你们聊，你们聊。我改天再来。”

说完，狠狠瞪了苏婉君一眼，转身带着跟班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得地板咚咚响。

等人走远了，后台里的空气才好像重新流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