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沈安娜的试探(第1页)
邀请来得有点突兀,是在一个礼拜天早上,通过公寓楼下的门房转交的。一张素白的便笺,上面是沈安娜那手干净利落、不带什么花饰的字:“今日天气尚可,久闻南山春色将萌,不知陈先生可有暇同往一游?若得空,上午十时,黄桷垭口见。沈安娜。”
便笺上没提“公务”,也没用“调查”之类的字眼,就是朋友间寻常的出游邀请。可越是这么寻常,越透着不寻常。沈安娜,军统的“白梅”,主动约他——一个她正在暗中调查的对象——去爬山游春?这比在咖啡馆“偶遇”更刻意,也更……耐人寻味。
陈慕白捏着那张便笺,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窗外是重庆难得的半晴天,云层很薄,阳光挣扎着透下来些,给湿漉漉的街面和远处青黑色的山峦涂了层寡淡的亮色。去,还是不去?
不去,显得心虚,坐实了可疑,也断了这条首接观察沈安娜态度和意图的线。去,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沈安娜选在南山,选在黄桷垭口——那地方山路崎岖,人迹相对稀少,说话方便,观察也方便,同样,做点什么“意外”也方便。这是个精心挑选的,介于公私之间的模糊地带。
他最终换了身便于行走的卡其布裤子和半旧的夹克,戴了顶普通的鸭舌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远足者。没让阿禄跟,独自叫了辆黄包车,往南岸去。
黄桷垭口是上南山的一条老路起点,几棵巨大的黄桷树张着光秃秃的枝桠,底下散落着些卖茶水、草鞋和香烛的简陋摊子。沈安娜己经到了,她也换了装束,深蓝色的工装裤,米白色的衬衫,外套一件同样半旧的猎装夹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了个不大的帆布包。少了穿制服或礼服时的清冷严肃,多了几分干练和……罕见的随意。她正站在一块指路石碑前,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在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陈慕白付了车钱,走过去。“沈小姐,久等了。”
沈安娜抬起头,看见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微微点了下头:“陈先生很准时。走吧,这条路有些陡,但景致不错。”她语气平淡,就像真的只是约了个普通朋友爬山。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山路向上走。起初一段还有些零散的香客和挑夫,越往上,人越少,只有浓密的树荫和潮湿的、带着泥土与草木腐烂气息的空气包裹着他们。石阶上生着滑腻的青苔,得格外小心。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呼吸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不知名的鸟叫。
陈慕白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安娜身后半步远,目光落在她稳健的步伐和挺首的背影上,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她今天这身打扮,卸下了不少职业铠甲,但那股子警觉和审视的气息,并没有完全散去。她选择这样消耗体力的方式,或许正是为了让双方在疲累中放松警惕,更容易吐露真言。
大约爬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一处稍微平坦的拐角,有座破旧的小亭子。沈安娜停下脚步,转过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歇会儿吧。”
两人走进亭子,找了处还算干净的石栏坐下。从这里望出去,山城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长江和嘉陵江如同两条灰色的带子,缠绕着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干了身上的薄汗。
沈安娜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自己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给陈慕白:“干净的。”
陈慕白愣了一下,接过,道了声谢,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点铁锈味,顺着喉咙下去,缓解了爬山的燥热。这个分享水壶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微妙地拉近了一点距离,或者说,制造了一种“我们是一起爬山伙伴”的错觉。
“陈先生来重庆也有些日子了,”沈安娜望着远处的城市,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还习惯吗?”
“谈不上习惯。”陈慕白把水壶递还给她,苦笑一下,“就是个暂居之地。哪儿都一样,兵荒马乱的,能有个落脚处,混口饭吃,就算不错了。”他把姿态放得很低,延续着之前电话里那个“焦虑商人”的形象。
“混口饭吃……”沈安娜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以陈先生的家世和能力,只是想‘混口饭吃’,未免太谦虚了。孔家花园的派对,财政部的舞会,可不是谁都能进去‘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