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朱利安(第1页)
亲爱的朱利安
1
异乡独居的第三年,你无数次告诉自己,今晚必须十一点入眠。
六点,洗菜。把蓬脆绿莹的生菜,在满缸的水里一把抓起又按下,制造涨潮的声音。越来越快的节奏里,你感受水的呻吟,像自由又寂寞的**。你想,这是你自己可掌控的潮汐。
七点,掀开锅盖。炖了三小时的猪蹄已充分软糯,一筷子往里戳的那一刻,就像再次陷入爱情。八点,洗碗,然后洗自己。
九点,精华乳液护肤霜层叠而上,如密实的心事。你不怕衰老,但怕不被呵护。十点,烘干湿漉漉的头发,关上床头灯,钻进被窝。合上双眼,把整个世界拉黑。
“开始了,”你心想,“快点结束吧,”你心想,“再不结束,只能结束自己了。”
凌晨三点,三十分钟自动关闭的助眠APP第十次戛然而止。庞大又无望的寂静震耳欲聋,黑暗又一晚在心里亮起。
你像颗梅子的核,躺在黑夜中央,绝望地瞪大眼,盯着夜色深处。“你在吗?”你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自然无人应答。
“你还在吗?”你又问了句。两个问句一前一后,咕噜咕噜,沉入茫茫深夜,也滑入时间的隧道。
2
“我在。”深吸一口气,我闭上眼,避开“她”直勾勾的目光。
“如你所见,朱利安先生。”再次睁开眼,我看着面前的男人,“每一天,我都想结束生命。每一天,我都在回答过去的自己:‘我还在’。每一天,我又不断地问未来的自己:‘你还在吗?’这就是我的每一天。”
对面的男人注视着我,神情中没有丝毫沉思的痕迹。沉思意味着正在试图理解,然而真正的理解大多出自经验,临场的理解一般都是徒劳。还好,似乎我的话语一经起航,就顺利地与他完成了对接,进入了他认知的轨道。
我向他推心置腹,告诉他每一天的自己,是如何陷在抑郁情绪里不能动弹,只想捂在被窝里,躲进袜子里,藏入帽子里,窝在裤兜里,团在窗帘褶皱里。总之,只想蜷缩起来。
“那么,”他脸上露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是什么让你今天决定来找我呢?”
“想见你。”我脱口而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因为想见你,朱利安先生。”我再次向他确认。
是的,踏入这间私人心理诊所,与其说是为了治愈长久以来的抑郁,不如说是因为我想要再次见到这个人。
3
那是在新年的前一天,我初次见到朱利安先生。
晚霞刚沉落时,夜色层峦叠嶂地从我心里涌出。购物车拖着沉甸甸的我进入轻轨车厢。伴随着叮叮声,列车在第三个站缓慢停靠。车窗外突然传来猛力拍打的声音,一个穿姜黄色绒夹克的流浪汉龇着牙,朝车厢内的乘客晃动手中的酒瓶。
车门关闭的前一秒,他蹿了上来。
警惕心瞬间成为车厢内乘客共同的塑身衣,一个个身子暗自绷紧。
列车刚驶出站台,流浪汉便提着酒瓶挨个走过,劈头盖脸地问:“喂!新年快乐啊!过新年可真他妈幸福对吧?”
一张张面瘫脸陈列在他面前,连超市货架中的薯片包装都比它们活泼。
他朝我的方向靠近,然后在我身旁停了下来,“新年快乐啊!”他龇牙咧嘴地打了声招呼。我生硬地垂下头,幻想自己成为一团透明的雾气,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声不吭,生怕受到滋扰。
就在这时,耳边却意外地传来一声温和的应答:“新年快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朱利安先生。样子,不冷也不暖,不柔也不硬,算是好看。
没料到会得到应答,流浪汉卡住半会才再次开口:“你这家伙,也赶着回家吧?漂亮的妻子,可爱的孩子,都在烧好的炉火前等着你是吧!”语调中的鄙夷和挑衅像四溅的火星,让人避之不及。
朱利安先生一脸平静地回答:“我是正在回家,不过我一个人住。”
流浪汉嘴部蠕动了下,一口痰往地上砸,差点落在我的鞋面。我惊得缩回脚,他转头看向我,冲我做了个怪异又狰狞的笑脸。
朱利安先生也扭头看向我,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指了指我后方,“小姐,那儿有个空位。”他应该是看出了我的局促与顾虑,为我找了个可以自然抽身的理由。
随后,他向流浪汉摇了摇头,“嗨,这样可不好,你可是绅士。”流浪汉怔住,“你刚刚说什么?”朱利安先生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他手中的酒瓶,“我也喜欢喝这个牌子。它有股特别的茴香味,对吧?”
真是个怪人,我心想,竟没舍得挪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