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遥远的星空有数亿星星持续地燃烧着站在地球上看不到那轰轰烈烈的自我毁灭(第2页)
就连一盏台灯的光里在当下也比星光更有用。周日回到家的岑小雨坐在写字台前,按压着眉心,看着一张折痕密布的试卷,卷面上那个鲜红的分数似一把尖刺。初中的时候还不显得怎样吃力,以超过重点线二十分的成绩进的X中,然而一接触到新课程,渐渐地,像自己这样从初中时便比别人刻苦两倍的人就没什么潜力了,“死读书而已”——一定有谁这样背地里耻笑。一下子增加了的课业,让女生的确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最让她惊慌的是,即便再付出四倍、五倍的时候,数学变成了她原以为触手可碰但实际上却遥不可及的一颗星。
即使毁灭自己也不能换来闪耀的光。
想要放弃算了。岑小雨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试卷。写字台上的手机嗡嗡地振动着。
这是一部已经过时了,稍显笨重的老手机,黑色背面磨出了指甲大的白痕。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行字。
来自姐姐岑悦子的信息。“小雨,饿吗,姐姐带蛋糕回去给你吃。”在蛋糕店上班的姐姐经常会把过了赏味日期但其实还没有变质的面包带回家,大多数时候是都是加了红豆馅、肉松、紫菜之类的面包,偶尔也会有蛋糕。
台灯下,女生嘴角的线条稍微低松弛了一些,她连忙把试卷折起来又塞回书包。
再过二十分种,姐姐就会回来的。不能被看到这样沮丧的自己!岑小雨脸上又换上了大大的笑容,从写字台上高高的一大沓习题集里准备翻出一本,手指触到一本脊封是深蓝色的记录本时停顿了。是这本没错吧。模糊的记忆像隔着一层油纸一般,岑小雨把记录本抽出来,翻开,一道道手抄的类型题以目录归纳法整洁而有序地排列着。
这是之前柳潇潇找来的准确率高过70%的猜题神人的记录本。人天生对于自己不擅长的能力保持着神秘的崇敬。刚一接到这本子的时候,她还虔诚地在心底默默地感谢了一下,现在——她纤细的手指停在了第一面扉页右上方用黑色水笔签着的“森”,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带着一份跳脱和张扬。
“从某人那里求来的,你这次一定要考好,不要辜负我啊。”柳潇潇语速飞快地说着,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一提起“某人”,便会沉入只有她和他才懂得的小宇宙。然而,岑小雨还是辜负了她。难怪,柳潇潇会生气地发怒:“真笨!”一想到这里,仿佛从遥远的星际涌来了一股黑色的潮汐,将她的世界都吞噬了。时间又过去了三十分钟,岑悦子却还没回来。
这是一间只有四十平方米的出租房,除了厕所和小厨房,只有放下两张床的卧室,写字台就靠近一扇小小的窗放着,岑小雨站了起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倒了一杯水,一口便喝掉了五分之一,一边摸出手机,借着一点微弱的光按下了快捷拨号键。
几乎同时,屏幕上人形头像一闪一闪的。“姐姐。”岑小雨立刻接通了电话,“怎么还没回来呀,到哪儿了?”
电话那端是一个温柔的声音:“小雨,姐出了一点小车祸,被小车拐到了,脚踝肿了,没事的,车主和我同事都在,你不要担心。”
完全没有给岑小雨预留发问的余地,手机就好像是被拿走了一样,没有挂断的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是醇厚的,成熟的男性声音:“可能有一点点痛,你可以忍耐吗?”
一整个晚上都睡不安稳,凌晨一点钟的时候又打了电话,岺悦子的声音听上去是出乎意料的轻快:“骨头裂了,医生说没关系的,但顾先生说一定要留在医院观察。”
岑小雨在早上六点整走出家门。一长排的出租屋前的狭窄的巷道,墙面是黒沉的铁锈色,墙根下滋生着一层厚厚青苔,排水沟里油腻乌黑。即使环境远远不够美好,但因为房租便宜也非常热销。但如果只是外部环境不干净不舒适其实还是可以忍受的,最怕的是附近租客仿佛聚集了下层挣扎的各类人,住在隔壁的凌晨三点才会收摊的烧烤摊老板一家四口是面对面会点头的关系。而另一边的邻居则是一个常常酗酒的家伙,长得五大三粗的中年大叔不工作不赚钱,偶尔见到总是眯着满是红丝的眼睛,迎面一口酒臭。再过去的一间听说的一个生意失败后沉溺于堆“长城”的赌徒,而巷道最后面几间,是几个韵华不再却衣着暴露的浓妆女人。
清晨的巷道出奇的平静,带着一点死气沉沉的味道。女生提着一个三层食盒,坐上了公共汽车。
六点二十五分的时候,到了岺悦子住着的医院。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岑小雨推门进去的时候又吓了一跳。明显是以奢华打造的室内布置,并不像传统的冷冰冰脏兮兮的病房,更像是走进了一个温馨舒适的家一般。
空调的温度开得恰恰好,雪白的蚕丝被似云朵般拥着熟睡了的岺悦子。和岺小雨一点也不像的五官,眼睛小一些却是妩媚的丹凤眼,肌肤似凝脂,看上去像一个瓷娃娃。比岑小雨大十二岁,不过单从外貌却一点也看不出来。
女生视线落在了床尾的打了石膏的脚踝上,不禁苦笑——不想让自己担心所以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脚踝骨裂了,然而裂了的骨头并不用像现在这样打上石膏呀。
就是这样。任何事都一个人默默地扛着,从不把一丝忧虑一点艰难泄露,明明脆弱而需要呵护,却伪装成坚强的、波澜壮阔的风景。女生轻轻地坐在床边,看着甜睡中姐姐,眼睛漾起了一层轻雾。
岺悦子做了一个梦。
梦境是灰白色的,她站在连接着两座巍巍高山的铁链上,脚下是天边的黑渊。风吹动着铁链,她站在摇**的铁链上害怕得直发抖……对面的铁链上出现一个剪着短短寸头的男子,他的眼睛温和而宠溺:“悦子——”
声音缥缈得像从遥远的宇宙传来的余音。“爸爸。”她睁大眼睛,唯恐掉下来的泪水模糊了视线,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然而手刚刚一触及,爸爸的影像就像是映在水面里的幻境一样,化作千千万万小光点散失了。
她眨了眨眼,铁链上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的样子,眉眼艳丽而俗气,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丹凤眼不甘寂寞地往着虚无的空气抛着媚眼,一个矮胖的男人走了过来,女人似蛇一般贴了过去,渐渐地走远了。她冷漠地看着,一动也不动,眼睛里的泪水早就蒸发了。
她一直站在铁链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长大了,对面的铁链上突然出现一个小小的粉粉一团似的小女孩,她的四肢瘦小似乎一折就断了。小女孩专注地看着自己,甜甜地叫着“姐姐”跑过来,她突然吓醒了,不!不能触碰到彼此,一旦触碰到就会消失!这样想着的她踉跄地后退,那小女孩仍旧飞快地跑着,脚下的铁链晃动得更厉害了,“危险”——她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小女孩眼看就近在咫尺,她迟疑地伸出手去,突然小女孩一脚踩空,整个人倒葱似的往着黑渊掉下去!她的手捞了一个空,眼看着一切都已失去,她好像被一群汹涌的蝗虫啃咬一样撕心裂肺地痛了起来。
惊醒了的岑悦子抬手抚着自己跳动异常的心脏,眼睛看到了坐在窗边拿着英语单词本在背诵的女生,清晨散发着花香味的光线像一层轻纱覆盖在女生身上,岑悦子的呼吸平缓了下来。
不过是一个可怕的梦罢了。
“姐姐,你醒了。”女生从窗台迅速地走了过来,手搭在床边,眼睛似一颗糖果一样溢出了蜜意,声线里自然地带上了撒娇的意味,“姐姐让我好担心哦。”
“傻丫头。”岺悦子脸色微微地苍白着,右手突然握住了女生搭在床边的手——平常从没有过这般亲热的动作,岺悦子表达感情的方式一贯内敛,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不曾将脆弱与彷徨写在脸上。女生抬起眼,惊讶地望着姐姐,但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紧紧反握回去。
“已经七点多了,你还不去上课?”墙面上挂着的艺术感十足的时钟提示着时间。
女生微微笑了一下:“我跟老师请假了。”
“我又不需要你照顾,顾先生请了一个特护。”岑悦子的语气柔缓下来,“你在这里也是碍手碍脚罢了,快去学校吧。”
“可是……”
“听话。”岑悦子握着的手用上了一点力气,像是表达着某种决心。
“嗯。”女生在姐姐的瞳孔里看到了妥协的自己,但仍是有一些担忧,“有什么事打我手机,我立即就来。”
“好啦好啦,像个小管家婆一样。”在此刻松开手最自然,但是岑悦子的手刚动了一动,女生却突然将姐姐的手抬起来,靠在脸颊旁,闭上眼睛,像是整个人得到倚托一样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不擅长表达感情的姐姐,和想着“总得有一方主动”于是常常会在半夜钻进对方的被窝,撒娇着说“哇,姐姐真美”,一起逛街会亲密地挽住胳膊,照相的时候把头靠过去的妹妹,就像是溶解在彼此心脏里的某一种化学物质,酝酿出温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