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以为是的善良是否都已经收场002(第4页)
那一集的收视率特别高,因为远远超出了节目组的预期和控制。变得混乱,无序,疯狂而怜悯。就像《我是歌手》里面的孙楠退赛,令所有人震惊。
编导和我们说,希望我们在餐桌上进行问答环节。畅所欲言,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问,什么样的话都可以说,最好能尖锐一点。
不要怕触及红线或者不能播什么的,反正后期可以剪辑。
我妈频频点头,把貂从身上脱下来,显得无比自信且冒着热气。她大概早就准备好了一肚子问题,来提问我口中的男朋友。经编导鼓励后,她没有普通人上镜时的僵硬感,连珠炮似的向张经纬发问。从年龄、籍贯、工作、收入、父母情况、我们怎么认识的挨个问了一遍,张经纬对答如流,仿佛我们真的在一起过。当然我也能理解,他大我几岁,相过的亲不会少,这些只是热身而已。
“我们俩认识还挺有缘的。有一天在咖啡馆里,我跟她各自坐了一张桌子。她后来告诉我是去上洗手间就离开了一小会儿,结果回来时桌上的东西被收掉,换成了情侣面对面坐着。她很着急,我快看她哭出来了,就邀请她坐在我对面,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你当时为什么着急啊?”
“我——我东西被收掉了,整个店里位置都坐满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张经纬是真人不露相,他想必早就识破了那天我跟方恬心的计划。可能当时是我太紧张了,就像玩狼人杀一样,拿了张狼牌,满脸写着“我是狼”三个字。
接着,张经纬又开始回忆我们经历过的浪漫而惊险的事。说有一次我们坐云霄电梯,结果卡在了99层。我吓得惊慌失措扑到他怀里,他告诉我如果电梯急速下降的话,我们需要在电梯快要落地的时候往上跳。这样便能减少冲击力,避免粉碎性骨折的命运。同时,他顺手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串项链,帮我的脖颈戴上。说他怕悲剧随时随地发生,不如及时行乐。
我们长久地接吻,阳光透过玻璃照耀在我身上,令我光彩照人。今天也是,我戴着方恬心的项链,穿着一身好看的行头,袁思思还给我化了一个妖艳贱货的妆。我不理解哪里好看了,但可以肯定张经纬见到我时嘴微微张开仿佛是吃惊。我们三个人就像新生事物一样,都在进行角色扮演。
但毫无戏剧冲突的场面让编导很不满意。他多次在摄像机后面举牌,示意我妈在后面问诸如此类的问题。比如问张经纬,能否在上海买房?能否接受跟丈母娘一起住?对于生二胎的事情怎么看?我妈显然不接受这样的人设,她问了一个我至今都耿耿于怀的问题:
“小张,你也挺优秀的,怎么会看上我女儿呢?”
我立马拎包起身,表示要去洗手间补个妆。
现在平静下来回忆,或许我妈是言不由衷。被编导给逼急了,在两台摄像机的注视下,才说出如此伤害我的话。不然我找不到理由,一个人眼见着要失去自己心爱的玩具时,是希望它完好无损地去往他人身边,还是宁愿少条腿也要自己留着?别着急回答,世事难料。
我妈跟张经纬说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也没有回看那一集。
编导后来告诉我,关于那段戏他一刀未剪。他怎么也想不到,拍一场真人秀居然拍出了纪录片的质感。那种真实的感觉是可以触摸到的。
我在卫生间里把妆卸了,把项链、耳环等首饰统统卸了。我扎起自己的学生头,换上我自己带来的衣服,我的衣服。我不想再做方恬心了,她我学不来。项链也不是张经纬送给她的,谁送的她没告诉过我。
等我回来时,我妈劈头盖脸地质问我,为什么要随便找个男人来搪塞她。
“你在瞎说什么啊?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只是没告诉过你。”
“你从来没有戴过这串项链。微博、朋友圈发的照片里面也没有过。”
“我,我发在Ins上,别的软件上发的。”
“我也关注了你的那个什么,都没有。你这是问别人借的吧?
方恬心吗?”
“你他妈天天在家里干什么?监视我吗?”
“我是为你好,我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来骗我。”
“伯母,我跟伊汋是真的在一起很久了。”
“别演了,我心里清楚得很。”
张经纬还是很尽责的,他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松口。我承认戴那串项链是一个败笔,编那样一个故事是一个累赘。百密一疏,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但现在不是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还有两个楚门世界的窥视孔正对着我。我站了起来,问道:“你存心就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你不能老是骗自己,就跟高中时候那样。”
“高中时候哪样?”
“你隔三差五地跟我说住女同学家,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吗?那个男生为什么喜欢你?我后来打听了,因为你愿意在家帮他写作业。”
“不是的,他喜欢我!”
“那他为什么后来突然走了呢?”
“因为,因为他犯法了!于是就逃掉了!”
“他犯什么法啊,他就是跟他爸妈回上海了,连招呼都不跟你打。”
“不是的,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我妈摇摇头。张经纬把我拉坐在位置上,摸着我的头发安慰我。我情绪失控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于是他帮我擦眼泪。我迷离的双眼不敢看任何东西,因为任何东西似乎都长了张嘴巴,在“哈哈哈”地放声大笑。
“你要是实在嫁不出去我们俩也可以凑合着过,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要拿这种事骗自己呢?”
我决定让这笑声更大一点,让这世间更欢乐一些。小丑不就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