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以为是的善良是否都已经收场(第1页)
第三章自以为是的善良,是否都已经收场
1。
2015年的春节来得非常晚,过完二月份我才回到尚熙大厦。
一进门,吴双就告诉我,方恬心搬出去住了。
这个消息我早就知道,但我依然假装惊讶了下。
挤一个笑容,说几句安慰他的话,便回屋收拾东西。
那件事足足过去两个月,我们才习惯于开口说话。有点像突如其来的巨大灾难后,人们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走出伤痛。不仅是我、周染、方恬心,包括吴双、袁思思、黄凉跟黑格尔,都被那一晚所带来的光芒震慑。如同用天文望远镜看到了方恬心被外星人抓走的父母,接着像晚年伽利略一样双眼暂时失明。
那段时间我切断了和大部分人的联系,仅跟袁思思有一点交流。是她告诉我方恬心搬走的消息,我回了句“哦”。她大概明白我不想继续往下听的意思,就开始讲她跟许老板做出永远不要孩子的决定,毕竟那样很省钱。
他们两个人的初衷肯定不是省钱,我这是跟黑格尔待多了,导致思路跑偏。唉,我无比怀念他们却又不敢相见。
因为我没脸见,只敢躲在屋子里很少出来。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我气跑了方恬心,还动用的是无物之阵的手段,杀人于无形。
就这样又过去了两个月。进入五月份,上海的天一点点暖和起来,让人随时有想出去走走的冲动。学校那边还是老样子,我被告知等待领导研究后处理,相当于被放逐的状态。那段时间是我人生的低谷,晦暗无光,消瘦了快十斤。
我把当年痛苦的情感经历写下来,并不是想告诉你只有这样才能减肥。我是想说,跌入谷底也有跌入谷底的好处,至少你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向上。在一个很平淡的时刻,我接到了来自周染的电话。
我单刀赴会,和他相约在天鹅剧场见面。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和他的男朋友一起对话。这个男二我之前没太注意,现在仔细看他,仔细回想过去的细节,反倒觉得他们俩在一起是水到渠成,挺合适的。
周染拿出一个手提箱放在我面前,打开搭扣,表示让我点一下里面的数目,这是我作为出品人该分到的钱。
虽然周染的老派作风让我觉得自己像在演《大西洋帝国》,但我还是不争气地问他为什么不支付宝转账。《停水男女》这个戏获得了极大的演出成就和商业收入,后来又去别的剧院演了好几版,当然换了一个女主角。更重要的是,这个戏还卖掉了影视版权跟图书版权。在IP大行其道的今天,简直就是倒行逆施,堪称奇迹。
所以,我们每个出品人都会分到不少钱,这应该是方恬心离开我们之前,留下的最宝贵的一笔遗产。
但今天的办公室里绝不是分两个钱那么祥和的气氛。周染开始旁敲侧击,问我的情况、方恬心的情况、大家的情况。看来大家都无一例外地从方恬心那里吃了闭门羹,没人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我如实回答,表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我,我后来才知道,你跟恬心,都,都,我知道自己那天说出那样的话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我必须站出来。我不想骗你们,我也不想伤害他。”
周染说完话便把手放在男二的大腿上,摩挲并扭头与他对望。
猝不及防地我被周染撒了一把猫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任由空气继续凝固,两人继续卿卿我我。周染在那晚勇敢站出来后,不仅引发了蘑菇云般的震动,还引得社交媒体竞相报道。两人接吻的照片被刊登在各式各样的网站上,如同上海的香樟树般随处可见。这自然是最好的宣传,还一度上过微博话题热门榜。
每一条微博上的评论我都有看。有佩服周染勇敢的,有骂他做作的,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甚至还有前排热门留言是“你们有注意到周染旁边两个女生的表情吗?跟吃了屎一样。”没错,我和方恬心也被迫跟这一事件绑定并同框,或者说我们就是一群被命运锁链锁住的人。
所幸烈火没有烧到我们身上。人们忘性大,微博很快又有了新的热门话题。我和方恬心也不再被提及,人们偶尔会津津乐道于一个公开出柜的基佬导演。在这之后,周染出现在公众场合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话题的中心。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会不会这正是他所要的,符合他骄傲自大的性格。
“我理解,你不用解释,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够快乐。”
“我们挺快乐的。”我用食指敲了敲手提箱,皮质的感觉很好。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选择你。”
“为什么,因为我是处女吗?”
“不是,伊汋你——我觉得你更适合我。”
“逗你的,反正也没什么如果对不对?”
“你能明白就好,你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还记得上次周染夸我有趣是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那时我百无聊赖,对如何在剧本里描摹年轻人的生活毫无头绪,便约他出来聊聊。鬼使神差,那时我可能还意识不到自己在潜意识里有一点喜欢他。但他夸我了,让我很高兴。如今听到他再这么夸我,我却想流泪或是有呕吐感。
我不知道在昨天,在前天或者不知道之前的哪一天里,方恬心会不会也坐在和我同样的位置上,接受一个手提箱跟周染的道歉。
当然周染会把讨好我的话也对方恬心说一遍,在我们不联系彼此的情况下获得一点情感上的慰藉。这很像警察分开审讯犯人,用甲的话去套乙的话,坐收渔翁之利。
我拎着手提箱离开周染的办公室,走之前和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谢谢,我们以后不用再见面,也不用再联系了。”
“也包括你。”
对男二的补充发言让我长舒一口恶气,感觉心里很爽。我不想去揣测周染是否策划了这场表演,也不想知道方恬心有没有来过这里。我必须若无其事地从剧场里走出去,绝不回头看一眼,内心倒数计时,期待它早晚会被炸上天。生命里总会遇到各种各样难堪的事情,这件不算什么,往后会有更难堪的。
我在晚高峰的时候居然选择打车。其实从尚熙大厦到天鹅剧场特别方便,地铁几站就到,还无需转站。但拎着那样一个皮质的手提箱,我实在克制不了花钱的冲动。出租车开开停停,一个猛地急刹车简直让我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