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第2页)
班师回家,活祖宗骑在“三白”骡子上便异常神气,不时从怀里摸出只发黄的扁酒瓶,一口口地抿劣质的山芋干酒。
盘古村非同小可地看重这胜利,仿佛这么一来,一年的恶气便出了不少,失重的心理也能找到某种平衡。
除了这个日子,盘古村的大人孩子是从不贸然踏上五藏庄地界的。
五藏庄人对饱儿表示了极盛大的欢迎。他们介绍他认识了五藏庄差不多所有的狗,其中有几条细狗,撵兔子最在行。饱儿率他的狗部队围猎到五藏庄地面时,五藏庄的狗们便来策应,于是便常常有很辉煌的收获。抓到兔子,饱儿大半用来犒赏三军,不论盘古村的狗还是五藏庄的狗,一律论功行赏。
他把兔子的心肝用刀剖出,举在手中,往半空一拋,狗们便一起人立起来张大嘴去接。盘古村的狗同五藏庄的狗因此交往日笃。不少母狗便揣了五藏庄牙狗公狗)的仔回去。
这使盘古村非常愤怒,尽管这类伤风败俗的事仅仅发生在这些哑巴畜类之中,盘古村也绝不眼开眼闭。他们容不得五藏庄的萝卜,也同样容不得五藏庄的狗。
衣姓家族几个泼皮后生首先采取了行动。
一日围猎之后,盘古村的一条母狗与五藏庄的一条牙狗正苟合中,寒食儿和几个癞小子赶来,一声唿哨轰地一下操起砖头便砸,公狗母狗惶惶奔逃,却不得分开,两头乱挣,凄厉地叫。寒食儿十分开心,找来一根扁担,插在两条狗中间,说声“抬”,两个小伙子抬起狗来,一上一下地颠,狗在扁担上悠悠地颤,像倒垂两只布袋,只是越发如锁如链。
寒食儿火起,拔下腰里的镰刀。镰刀寒光闪闪,寒食发声喊,手起刀落,两条狗豁然分开,血流如注,疯了一般号叫着各奔东西,没跑出多远,双双立死在尘埃。饱儿也因此实实在在让他爹的红木烟斗敲了几回,头上的包青且亮。
终于有一天,饱儿完成了那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壮举一
那天饱儿把一只老兔子撵得昏头昏脑,一头拱进了路边的麦秸垛,狗们围得水泄不通,一边兴奋地吠叫,一边拼命地用爪子刨麦秸垛,金黄的麦秸一天一地纷纷扬扬。
刨着刨着,刨出了两只人的脚。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脚呀,糙黑如烧焦的木炭,十个指头全烂着,发出恶臭,毕露的筋脉好似几条蠕动的蛆,连着脚的两条小腿奇瘦,糙黑的老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头,像两段烧黑了的麻秆。
饱儿抓住了这两根麻杆,用力一拽,就把一个昏死的人儿抻了出来。
那人儿奇瘦,小脑袋像个药葫芦,一张糙黑的面皮上尴尬地摆开了五官,他衣衫褴褛,金黄金黄的麦秸粘满全身,如同阳光轻盈的羽毛。他的嘴巴、眼睛紧闭,身上背的一只布口袋却在紧一声慢一声地出气。饱儿呆住了。连狗们也没有吠出一声。
四
多少年来衣绶龙一直陷进那个场面里不能自拔。
当他手中的十八磅大锤砸出他胞兄衣绨龙的最后一声呼叫时,熔铸着整个衣姓家族命运的五龙铜钟在他脚下化做一堆梦的残片。
梦破碎了,心破碎了,一个家族的太阳也破碎了。破碎的东西要修补起来,是用比铸造它更为浩大的工程也难以完成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秀才爷已经倒了下去。
秀才爷陶罐一样古老的头颅还亮着太阳和炉火的颜色。他枯草一样稀疏的白发和胡须依然发出簌簌的怪响。他的脸上永远凝固了一种庄严安详和宽宏的苦笑。他枯树根般的双手把簸箕大小的一块五龙铜钟的残片紧紧抱在胸前,长长的黑指甲,像是要嵌进那青锕里去。
秀才爷下葬的时候,掰断了三根指头才把那块残片从他手里取下来。
盘古村在方圆内办起了第一个农业社,这块残片被穿了铁丝,吊在农业社大院门前的一棵罗锅榆树上。
苦大仇深又伶牙俐齿的寒食儿,当了农业社长,一天三遍敲那十八分之一个五龙铜钟,召唤衣姓家族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断钟居然十分地响亮,“当当当当”,青铜的声音让整个盘古村萦回着一种别样的风情。全不似完整时那样疲惫嘶哑,也完全没有了饱儿那撕心裂肺的呼喊。
饱儿大概不再需要寻找他的鞋了。
断钟敲响盘古村的每一个日子,深翻土地,造卫星田,放高产卫星,钢铁元帅升帐……寒食儿成了全省著名的劳动模范,上过观礼台,捧着请帖赴过国宴,他的支书职务一干就是几十年,虽然中间也有过起落,但直到垂下眼睛的那一刻他仍是支书。
农村开始大包干,寒食儿想不通,闯了几次县委会,拍桌子骂娘,谁也拿他没办法。只能劝他哄他。他硬是扛住了,全县的土地全都分了盘古村还吃大锅饭。寒食儿每天拄着拐杖去敲钟,风烛残年的他高高地扬起手臂,挥动那根敲钟的铁棍时,神色异常悲壮。全县只有盘古村还一天三遍地回**着这种金属的声音。这声音让人感受到种昭示一种力量种存在。
直到看见分了地的五藏庄又风风火火地种起了萝卜,盘古村开始出现了**,人心散了,五龙铜钟的残片也一天天失去了它感召的力量。
寒食儿病倒了,一检查,是癌。乘这时机,由大队长衣绶龙作主张,悄悄把土地农具都分了下去,只瞒着老模范一人。为了让他平静地走完自己最后的一程,衣绶龙仍然要一天三遍去按时敲钟。钟声孤零零的,在衣绶龙空旷的心壁上,撞击出很响亮的回声。钟声神奇地维系着寒食儿那孱弱而强焊的生命,他不吃不喝在炕上躺了三十五天,全靠这钟声他才活了下来。
那些日子他一天天往回活,一直活到他开纸草铺子和杠房的时代。他很遗憾,他为娶妻生子盖新房的人们唱了一辈子喜歌,也为最终仍然免不了要走到奈何桥上去的他们唱了一辈子丧歌,临了却不能为自己唱点什么。只有钟声能使他从流逝的岁月里活回到现在。钟声使他感到宽慰,让他知道盘古村的天终于没有塌下来,地终于没有陷下去。
在苍凉的钟声里他幸福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钟声凄冽而悠长。整个衣姓家族的人都被这金属的声音所震撼。那一天人们没有像往日一样各自下地,他们集合在队部前,仰望那吊在罗锅榆上的五龙铜钟的残片,神情潸然。一轮青铜之日在他们的头顶闪烁着预言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