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第3页)
他的一双柴棒似的手,猛地抓住了儿子牛圈的腕子,嘴巴努力张了张。
牛圈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他觉得,这一回爹也许就要向他揭开那个谜了。那个谜在爹心里死死地锁了一辈子,也让他苦苦地困惑了许多年。他无论如何也要在爹上路之前把那个谜底掏出来,要么他会一辈子活不安逸,会一辈子遗憾。
这些日子,他寸步不离地守在爹的床头,眼巴巴地盯住爹干裂的嘴唇,只要这两片没有血色的嘴唇稍稍翕动一下,他的心便咚咚地跳,他等得好心焦。
然而,爹问的是:“圈儿,夜个下雨,打雷了没?”
牛圈又一次失望了,叹息般地答了声:“嗯。”
爹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牛圈怎么也不明白,爹到了这时候,还会惦记着昨夜的那两声闷雷。其实那雷声一点也不脆亮,倒有点瓮声瓮气的像牝牛叫,又像谁在擂一只穿了洞的破鼓。儿子知道,每年一到这个季节,爹就**不安地等待着雷声,等得眼巴巴的。
因为打从封了冻,芦**里的鱼族们便伏在水底下一动不动,伏得肚皮上长了一层密密的白毛,如同生了根须,惊蛰的头一声雷响过,它们才懒洋洋地舒展腰肢,小心翼翼地游到暖水处来。从那个时候开始,芦**被一种新的生命的律动所激**,更加生机盎然起来。那泼剌剌鱼打水花的声音,在韩老曲耳朵里,无疑是最美妙的仙乐。
最先动起来的是性子急的鲫鱼。猫了整整一个冬天,它们个个都由猫耳朵那么大长到了巴掌般大小,体态肥壮且通体透明,每一只鳞片都透着白汪汪的亮光。其次是鲤鱼,它们成群结队地冲撞着嬉闹着,专门往狭窄里挤,遇到坎楞,便腾空而起,做一个潇洒而又超然的腾跃,红色的尾巴尖划着美丽的弧线。就连又蠢又懒的黑鱼也耐不住寂寞,它们从冬眠的洞府里钻出纺锤形的肉滚滚的身子,身上的“睡衣”一那层白色的黏膜尚未褪去,漫不经心地在鲭上尾上拖曳着,如白色的流苏。中午,它们懒散地趴在沟边上晒太阳,乌黑的脑瓜排成整整齐齐的一长溜,像在接受谁的清点。
这个时候,韩老曲,千顷洼最有名声的鱼王,早就准备好了鱼箔、鱼叉。舢板也用桐油和着灰浆捻得结结实实。憋足了一个冬天的劲,要显一显身手了。这个季节,他的每一只骨节都快乐得嘎巴作响。
常常是太阳还伏在蒲草根底上的时候,他们父子就去下箔了。黎明的微光里,他扛着一捆芦苇编的鱼箔走在前头,儿子也扛起一捆。蛐蜒小道上走着三个淡淡的剪影——还有那只秃尾巴黑牙狗,紧紧跟在后面,一颠一颠地撵野鸭子,却总也撵不上一只。撵一程,就跷起后腿撒一泡尿。芦根上的雪还没有化净,白雪上留下一个个冒着热气的黄色的尿窟窿。
“夜个的雷响不?”爹问。
“响着哩!”儿子答。
爹便嘿嘿地笑。
这片芦苇**太大了,大得几乎没有边际。这是一个幽远而神秘的世界,人世间许许多多杀人越货和**的故事,往往就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芦苇长起来的时候,连绵如绿色的城垣,那拍天苇涛一直涌向高远的天边。苇**里有路,路也是绳儿样细细的,铺着尺把深的烂苇叶子,人踩在上面颤颤悠悠的,那酒糟一样的霉烂的气味也跟着一脚脚踩了出来。
**中多沼泽,水面是一疙瘩一块的,大的几里方圆,小的只有亩把,登到高处暸一暸,好像有一只神奇的手在绿绒毯上漫不经心地撒下几把银色的珠玑。说也奇怪,哪怕是脸盆大小的一个坑,里边也会有鱼。三九天你用洋镐随便敲开一个洞,冰面上一会儿就出现了金鳞狂舞的壮观场面。三伏天下过雨之后,你想吃鱼就只管拎根棒子敲一通,不消多少工夫就有一片白白的肚皮浮上来。
芦**里还有蟹子,青瓷碗一样大小的毛爪子螃蟹。吃蟹用不着去窝里掏,晚上点只桅灯,那物喜光,便前呼后拥爬了过来,如飞蛾投火一样悲壮。蟹壳在灯光里闪着一片一片钢蓝的光,拣个大的往麻袋里一丢,小的一脚踢到草棵里:“长大了再爬上来!”只消一杯茶的工夫,便可以坐地拣上一麻袋。
芦**也是一个水禽的世界,斑头雁、绿脖野鸭、天鹅、鹭鸶、鸳鸯都在这个季节求偶、筑巢、繁衍它们的后代。许多水鸟叫起来的时候,抑抑扬扬,此起彼伏,宛如万支洞箫在演奏百鸟朝凤,那奇奇幻幻的天籁能把人醉倒。
韩老曲是呼唤这大片土地的无冕之王。
他十岁那年进了**,就没有出去过,整整五十年了呀。他在这块天底下劳作,创造,做梦,终于成了饮誉四方的鱼王。五十年他像一棵老榆树一样守在这里,五十年的榆树长成合抱粗细了。可是他老了。说老就老了。时光这东西就是这么执拗而任性。他没有想到他会一下子老得这么匆忙,就像这老榆树,昨天还满树苍翠,今天一场秋风,立时只剩下枯枝败叶。
“你想谁呀,爹。”
这些日子,儿子总是翻来覆去地问这句话。
韩老曲木然地摇了摇头。想谁,老子谁都想,除了活着的还有死去的,想你二马勺表叔,想“白脖儿”,三年前你从苇坑里把它捡回来,它的一条腿断了,翅膀耷拉着,这只可怜的大雁一定是二马勺表叔的“枪漏”。你用苇楣子麻绳给它扎住了断腿,养了整整一个冬天。从那,它年年从南边飞回来,都要先到这箔屋子来看咱爷俩。每年总有这么一个日子,早晨起来,猛一抬头,那只雁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咱们箔屋的房顶上。见到了故人,它使劲展开翅膀,呼扇呼扇地蹦跳着,长唳三声翩然而别,谁说禽兽不通人性?
这两年,圈儿总撺掇爹翻新这两间箔屋,老曲说啥也不肯,怕是箔屋一翻新,那只大雁再也找不到门了。这箔屋去年泡了场水后差不多要塌了架,后墙用坯摞子顶着,前檐用木棍子撑着。即使这样,韩老曲也没动过要翻盖它的心思,甚至连屋顶上的蓬蒿也不让人动一动。那蓬蒿年年长到人头高,使得这低矮的箔屋子越发低矮下去,从远处看好像是一个荒草凄迷的坟丘。
韩老曲苦苦地盼着那只雁归来,有几回梦里他听见了熟稔的雁鸣,醒来后一颗心越发沉重起来。
“想我娘吗?”儿子终于忍不住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心突突地跳“
韩老曲不回答,用他干棒柴似的手抚着儿子的脸,儿子的脸上立刻有了被角角
棱棱的炉渣搓着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脸上一直传遍全身。
“爹,你的手真冷。”儿子讷讷地说。
“爹要去了。”
韩老曲说得很轻松很从容,仿佛是去干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明儿个去找你二马勺表叔,把张家木匠铺子的棺材拉来。”
窗外,月儿隐进云里,月光的水开始汹涌澎湃地退潮。牛圈起了个绝早,晌午时跟二马勺表叔一道,把棺材拉回来了。
棺材好重,重得拉车的那匹骡子不停地打着响鼻,绳套挣得叭叭响。春天的土地又松又软又暄腾,车轮子轧在苇**里的黄土小道上,辗出陡峭的车辙。
棺材用的是新伐的柳木,三寸厚的板材,上了大漆,黑亮黑亮,光可鉴人。材头上镂着斗大寿字的地方,刻了两条腾跃的大鱼,漆成鲜红的颜色,热烈而又奔放。红与黑形成强烈反差,使这两条红鱼好似黑夜的土地上绽开的两朵艳红的睡莲。鱼鳞描了金,在阳光下泛着空蒙的光环。这图案让人联想到比死亡更强悍的生命的律动,也让牛圈联想起爹那件充满了**的秘密。
千顷洼里也有一种红鱼,通体没有一片杂鳞,红得光彩耀目,如三月桃花,因此又称桃花鱼。其状如鲤,且总是成双成对,被呼为鱼中鸳鸯。办喜宴的人家每每重价求之,可是韩老曲从来不逮这种红鱼。有时鱼箔里偶尔混进一对两对,他总是很小心地放生。甚至,有时为了放生一对红鱼,不惜以满箔的鱼作为代价。
不久前,二马勺表叔的闺女小多出嫁时,韩老曲让牛圈送去了一对红鱼。这是牛圈记事以来,爹逮的唯一一对红鱼。那时还不到下箔的时候,是爹在放生池里布下网子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