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4页)
那天晚上,老伴问他到哪儿去了,他淡淡说了声:“去了趟四堰,在陈皮猴子家借了点过年的东西。”陈皮猴子是他的老友,老伴于是不再问了。
煮年饺子,不让女人下灶。他烧滚了水,将饺子下到锅里,不知为什么,他总看到锅里翻滚着一颗人头。他毛骨悚然,紧紧闭起眼睛,用大盆压住锅盖,拼命地烧火,要不是老伴觉得有点不对劲,那锅饺子非煮成一锅烂面糊。
儿媳妇吃着饺子,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那笑是强颜为欢装出来的,很苦,为的是让老人心里安然些。多懂事的媳妇。只是儿子不在眼前,儿子可是个好儿子。又机灵,又忠厚。儿子小时候,他每次下洼回来,儿子总在道口上等他,怀里揣着菜饼子。菜饼子带着儿子的体温。“蛋儿,你咋不吃!”他叫着儿子小名。“绐爹吃,爹累。”他于是响响地笑,笑一通便通身筋骨轻松。
儿媳妇烫了一壶他带回来的酒给他满满斟了一盅。他呷了一口,觉得那酒有一股又腥又咸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战,一壶酒全碰翻在地上。
大年初二,儿媳妇的娘家兄弟来拜年了。
一进门,就问他姐:“俺姐夫呢?”
儿媳妇说:“没回来呀。”
娘家兄弟说:“咋?回哩!二十九那天从咱家走的。走的时候天晚了,爸还借了二伯家的桅灯给他,你看你家高桌上那灯不是?”
他在外屋听得真切,脑袋嗡一下,逃也似的出了家门,没命地往洼里跑。跑到苇垛底下,搬开苇个子,将那天砍翻的人拉出来。
那人头上的血凝了,太阳暖暖地照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仇恨,眼睛微闭,嘴角溢着一丝嘲弄般的微笑。
儿子!儿子!
儿子!儿子!儿子!儿子!!
他眼前一黑,昏倒在儿子身边。
醒来之后他就疯了。
老伴受不住这样的打击,一根麻绳吊死在屋门上。
他于是越发疯得厉害,没日没夜地在洼里跑,喊着儿子的名字。
儿媳妇不忍撒手而去,铁下一颗心来侍奉他。多少人劝她走道儿,改嫁,她只是垂泪咽,却终于没走。
就这样过了二十年。
疯八爷二十年如一日,疯来疯去,倒活得健旺。
她却一天等于二十年,很快憔悴得不成人形,病骨支离。
她终于先疯八爷而去。
她人殓那天,整个小何沿村都哭红了眼睛。
第二年,疯八爷也死了。疯八爷死去了二十多年了,可是,人们总还记得他,说他去了之后再没人举得起谷场上的碌碡了。
熬鹰
费了差不多打一场常规战争的运筹,这只“扁毛将军”终于成了郝转运的网中囚。
这是一只多么剽悍、多么矫健的鹰啊!
它的满身羽翎,丰满而光亮,鳞甲似的排列着。头不大,却极灵活,嘴像一把钢凿,爪子好似两把锋利的铁钩。最能传神的,是那双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黑黑的眼仁里,闪动着一种不屈服的、充满敌意的光。据说鹰隼的眼睛最亮,飞在天上,能将地上爬的蚂蚁看得清清楚楚呢。
郝转运忽然想同这家伙把目光交流一下。可这畜生居然用极轻蔑的目光瞥了一眼它的征服者,将头转向了别处。郝转运悻悻地骂了句:“奶奶个孙儿,看我不整服了你”
郝转运这个名字叫了三十八年,果然时来运转。上个月,捡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媳妇,这回,又逮了只好鹰。
郝转运父母早亡,他从十三岁顶门立户过日子,一个人清锅冷灶食了二十五年人间烟火。幸亏大平原上的黄蓿菜和土井里的碱水不曾亏待过他,居然也长成了能扳倒牛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