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2页)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谁也不提他那条跛着的腿,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条腿上。
那目光是一束束鞭炮引信,他的脸立刻变得极为浄狞。
他开口了:“刀——刀,”他口吃,越急便越发口吃得厉害,奇怪的是,只要舌尖上翻滚出这两个字,后面的句子便能畅通无阻地鱼贯而出。因此,他总是用这两个字做一句话的开头。
“刀一刀郑金彦那狗种在哪?”
郑金彦是乡党委书记,第二次把他送进劳改队的那个人,那个让他跛了一条腿的人。
谁也没有回答他,谁也没有让他再问下去。
他平平仄仄地走了。再也不愿掩饰那条跛腿。
“刀——刀郑金彦你个狗种,你钻进牛犄角老子也要把你抠出来。”
一路上他平平仄仄地骂。
家里的房门是用土坯封住的,费了不小的劲才扒开,门上的锁锈成了一块铁疙瘩,咬牙一拧,连门吊也拧了下来。他推开门,一只硕大无朋的壁虎从门楣上掉进他的脖领里,肚皮上立即有了滑腻腻的感觉,通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使劲一抖衣襟,那东西从他的肚皮上掉出来,他发着狠用脚去踩,却只踩断了尾巴,硕大无朋的壁虎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条断尾,在地上做无望的鱼跃。
他颓然坐在被耗子吃掉了半张炕席的土炕上。
二十五年前,这是个火火爆爆的家。
何荣贵的媳妇,是“大跃进”那年他自己在修渠工地上相中的。
那是个狂热的年代,工地上开展劳动竞赛,口号也提得邪门儿:“老的学习老黄忠,小的学习小罗成,小伙子要做杨宗保,姑娘们要当穆桂英。”每当有领导来工地视察或有人来参观,老黄忠、小罗成、杨宗保、穆桂英们便披挂起来,背上插了四只纸糊的旗子,脸蛋也用浸在水里的红纸涂得鲜红,像扮了戏装。县里剧团的女演员在堤上打着竹板作鼓动,锣鼓把空气震得发烫。整个工地倒真像个大舞台。谁推的车子大了,谁的车子便被插上小旗,何荣贵土丘一样的小拱车上,总是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小旗。背上的旗,车上的旗,在风里雄赳赳地飘,招来许多姑娘的目光。血气方刚的何荣贵是整个舞台上的主角。
那时候,他媳妇是王沿村“穆桂英队”的队长。王沿儿跟何沿儿两个村相隔三里路,工地也紧挨着,中午在一个树荫里吃饭。有天,何荣贵发现自己包干粮的手巾里多了一张卷着炒鸡蛋的葱花烙饼。他扯着嗓门问谁放错了干粮,嚷得那边“穆桂英队”的队长脸红得像喝了烧酒。第二天手巾包里还是多了一张葱花烙饼,他刚想喊,那边扔过来一块坷垃,砸在他晒得黝黑水滑的脊梁上。他一回头,看见了一双会说话的丹凤眼。从此,每天他的手巾包里总会有一张葱花烙饼。
后来,“杨宗保”和“穆桂英”扯旗放炮在公社扯回了结婚证。当时,自由恋爱是了不得的事。再后来,他们有了个女儿,取名金花。金花满周岁,儿子落草,名字是揣在肚子里时就想好了的,叫文广。
那年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头一年。
饥荒像老碱场上的野火一样迅速地蔓延,共产主义大食堂散伙了,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差不多全被填了饥肠。野菜没拱出芽儿便被连根剜走,全村的榆树都给剥光了树皮,露出一片片白得吓人的树干。硬是撑到冬天,村子里有了饿死的人。
“穆桂英”的奶子瘪得没有奶水,只有抱着饿得连哭的力气也没有的小文广落泪。忽然有一天,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何荣贵忙请来邻村的一个老草医,老草医说:“药不济事,只有喝羊骨头汤。”老草医走后,他抱着头蹲在炕沿底下,闷闷地抽了半晌用豆叶和烟梗捻成的烟末
子,呛得嗓子像火燎着一样辣辣地疼。
他不敢看妻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是两潭乌溜溜的秋水,而现在成了两口干枯的泉眼。
晚上,他揣一条绳子潜人夜色。
在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他偷到了一只又小又瘦的山羊猴子。那个夜晚月黑风高,可是做这事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像砸砖头。
他知道那村上有一个古怪的老头,养着一小群有名有姓的山羊猴子。据说那老头过去当过旅长,在哪个队伍上当旅长,人们说不清,一说是西北军,一说是东北军。他的队伍让人“吃”了,全军覆没,他带贴身马弁从乱军中逃出来,便回到老家,解甲归隐。他脾性乖戾,却喜欢羊,每一只都有名字。可那名字不是一般的“三花”、“二白”之类,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的名字(张国安、李小兔、王大胡子等等。人们说那是他怀念他战死的部下。
老头子没儿女,离群索居,住在村子尽西头,没有院落,羊便拦在屋后一小片篱笆墙里,很好下手,可他的羊,一般是没有人忍心去偷的。
何荣贵顾不得许多了。
他先趴到窗户下听了听,老头子睡得正实,悄悄踮着脚摸进了羊栏。栏里只剩下四只羊了,两大两小,瑟瑟挤作一堆。他摸到一只个儿大的往外拖,那羊凄厉地叫了两声。老头咳了两口痰,醒了。何荣贵忙闪身出了羊栏,趴在小草垛后面,粗气也不敢喘一口。老头并不点灯,披着棉袄,端只瓦盆走出来(“王大胡子,我一听就是你小子嚷唤不是?你饭量大我知道,打完了渭河那一仗,你一顿吃了俩鸡,仨肘子,二十四个小窝头不是?我记得真真的哩。可这回难为你啦,还有点涮锅水,给你留的,你喝了吧。”一边絮絮叨切地说着话,一边把那个盆子端进羊栏里,扳过“王大胡子”的头,又吆喝着其他挤过来的羊:“赵小毛,张六指,你俩别抢,小猴崽子!”可能是盆子打翻了,哗啦响了一声,老头骂道:“老子毙了你!”骂完了,轻轻拍一下不知是王大胡子还是赵小毛张六指的头,趿着鞋,回屋去了。门轴发出一声年深日久的呻吟之后再无声息。
何荣贵在草垛后面伏了一会,站起身子,茫然地望着羊栏,走开了“夜气紧紧地裹着他的身子”他望望天,只有很遥远的天边才有几颗星星“他漫无目标地走了两个时辰,终于又折了回来”这年月,在别处是不大容易弄到羊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眼睛,即使这里有个金羊,他也不敢作非分之想”。
他钻进羊栏,摸了一只最小的,不知是“赵小毛”还是“张六指”。把它的四蹄捆了,掮到肩上,奇怪的是那羊没叫出一声“。
回到家,天还不亮,灯底下看那羊,还没有一只狗大,通体发白,没一根杂毛,只是痩得可怜,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如不是一张羊皮,倒很像个骨骼标本”他叹口气,拉过长条凳,把羊按在凳子上“羊不挣扎,只是泪汪汪地睁着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看着他手里的刀”他闭起眼睛,刀举起又放下,仿佛他要杀的不是羊而是真正的“赵小毛”,抑或是“张六指”。
那只又小又痩的山羊,连肉带骨加上蹄头下水,居然煮了很可观的一锅。
不幸的是,他媳妇睁开那双复明的丹凤眼,看到的却是男人的五花大绑。
偷羊的事终于案发。这一年,周围几个村子的羊频有丢失,牵驴的走了,逮了拔橛的。何荣贵给押到公社,苦揍了一顿,屈打成招,认下几十只羊的无头案。于是,锒铛入狱,被判了两年徒刑。
他觉得冤枉,天天想媳妇,想得牵肠挂肚。跟看快过年了,偶尔有一两响鞭炮声传来,扰得何荣贵好梦也做不成一个。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鹅毛雪拧成了绳。何荣贵筹划多时的机会终于来了。同屋一个犯人因为吃了自己藏在炉灰坑里的烂菜帮子,肚子疼得满屋滚。值班哨兵进来看了情况,慌慌地去找医生,门没有上锁。何荣贵趁着忙乱,从号子里溜了出来,翻过了拉着铁丝网的高墙,越狱逃走了。当时他顾不上想什么后果,只想看一眼媳妇,哪怕只过这一个年夜,然后再回来服刑,心里也踏实些。
他出城不过三五里,后面便响起了轰隆隆的摩托车声。七股八叉的车灯把四野照得通明。他慌不择路,一失脚跌进了一口水井。那井口让雪盖得严严实实。井里水不深,他拼着全身生命的蓄量,扒着结了厚冰的井壁,一次又一次往上爬,手指抠出了血,到天亮才爬出了井口。身上的衣服冻成了铁甲,他直不起身子,一尺一尺在雪地上爬行,心里喊着媳妇的名字。雪覆盖了他,他像一条蠕动的白色的毛毛虫。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知觉,不知道那两个早行的赶路人怎么把他救进了县医院。
他只知道这无谓的冒险让他付出了加刑十年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