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4页)
“哪年?我想想。”三叔摸出烟袋,叼在嘴上,又用火镰啪啪地打火,火绒子受了潮,不起火,他只好咬着根不冒烟的烟管吧嗒。
“往近处说,是六三年,那年发大水,闹海啸,一溜二十四个堡都遭了淹,街筒子上走船,水围了七八天才退。再往远处说,怕是民国元年那场大水了。发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天刚进九月就不放晴了。一连下了三七二十一天雨,那场海啸闹得惨呐,大水把多少个村子给吞了。有几个村全村狗都没剩下一条,真惨呐。”
大船一句话也没说,数着滴雨声,坐到天明。
第二天,他顶着雨跑到村上,给水产收购站和水产公司挂了电话,问是不是提前出池,进行破坏性捕捞。答复是:一、提前出池,对虾的尺寸达不到出口要求。二、冷库还没有接受保鲜的任何准备。三、连日**雨,道路巳经毁坏,即使提前出池,冷藏车也开不进去。
同时,他也得到通知,根据省、地、县三级气象台预报,受第四十二号台风的影响,本月二十二日渤海海面将有十一级左右的东北大风,并有特大暴雨。
大船只好去粮站借了几十条空麻袋,回了虾场。
回来之后,他这才想起两天只吃了一顿饭,肚子巳咕咕作响了。他提副旋网,在虾池里撒下去,连网兜拾到当屋,倒进大盆里,足有二十多斤,只只虎口长,肥嫩嫩,在网里欢蹦乱跳。
三叔问:“这是做啥?”
大船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吃!”
“造孽,一斤六块钱哩。”
“六十块也吃,六百块也吃,不吃留着孝敬龙王爷?”大船铁青着脸说。
三叔摇摇头,找来只洗脸盆,把虾倒出去一半,让小力巴去煮,端起另一半,放回池子里去了。那些死里逃生的对虾,弹着长臂,一下子游得无影无踪。
吃过饭,身上有些力气了。大船招呼三叔和小力巴,把几十条空麻袋装上泥和沙子,去加固池堰。大船发着狠,一个人夹起一袋子泥沙,在堰上往来穿梭,跑得飞快。
傍黑时候,两只猫在老虎滩上叼回了一条大梭鱼。
这条大梭鱼,足有五六斤重。红尾、青鳞。两只最雄壮的猫——三花脸和黑旋风,一只衔着头,一只衔着尾,半拖半抬,才把它弄回来。放到地上时,那梭鱼的腮还一鼓一鼓的,一条尾巴无力地甩动。
小力巴说:“好大的梭鱼!”
聂三叔瞧着鱼,脸黑下来:“要涨大潮了,这梭鱼是给咱报信儿呢,它是让下雨的甜水给顶到滩上来的。”
大船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他望望天上那低得仿佛一扬手就能扯下一大片的乌云,好像那云变成了一团团又黑又脏的烂棉絮,堵在他心口上,使他憋得透不过气来。
半夜,隆隆的雷声,把刚睡下一小会儿的爷三个惊醒了。大船鱼儿一样弹起身子,冲到屋外。
东北方向,闪电一道接着一道,把这老虎滩、这堤、这池子,照得白昼两般亮。那亮光带着种令人恐怖的监色,唰地闪,唰地闪。闪过之后,于是就有声接声的炸雷。那雷也响得邪门儿,好像是要把整个老虎滩劈成两半。一群猫吓得到处乱窜。
风也来了。
开头是凉飕飕的一阵小风,又腥又咸。少顷,狂风大作,屋顶差点掀了起来。院子里几根裂了口的竹竿,在风里呜呜哇哇地呼哨着,偶尔一两根被刮断,发出很响亮的声音。
池堰上的电灯,屋里的电灯,唰地一下全灭了。
大船忙招呼小力巴点起了带风罩的几盏桅灯。桅灯挂在杆子上,在风里摇晃着,灯头像一豆萤火,可怜巴巴地**两下,无声无息地灭了。
雨也来了。
一来就那么猛。雨点子有铜钱大,砸在脊梁上,像让雹子敲了那么疼。接着雨点子密起来,简直像谁把天捅了个口子,那雨不是下,而是往下泼呀。
聂三叔跪在地上,祈祷着:“天爷爷,天爷爷,你可留情啊!”
大船疯狂地大声诅咒:“下吧!你他妈拉个巴子的下吧!你狠狠地下呀,你个龟孙!”闪电照在他的脸上,他变形的五官非常可怕地扭曲着,那神态显得恐怖而浄狞。
小力巴哭起来了。
这雨整整泼了一夜。
这风刮了整整一夜。
聂三叔跪了整整一夜。
大船咒骂了整整一夜。
小力巴哭着哭着就睡着了。他坐在一只倒扣的箩筐上,旁边放着那只瓷盆,盆里有半盆煮熟的对虾。虾煮熟后,除了大船,谁也没吃一口,连猫儿也没有动它。
潮水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