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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饱儿跟村里的狗最为亲密。
他走在街上便有许多狗向他摇尾巴。他躺在墙根下晒肚皮,许多狗也便躺下来四脚朝天晒肚皮。饱儿的肚皮黝黑,且薄,薄得像一张纸,阳光下变得透明,仿佛能看出里边的肝肠。狗们的肚皮雪白,饱儿把手放在那白肚皮上面,觉得很暧和。
晒够了太阳,饱儿打一声唿哨,率领狗儿们去野地里撵兔子。野地里兔子成群,可饱儿的狗部队因缺乏训练,追起来乱窜一气,互相撕掳,内耗很大,所以常常半天追不到一只。有几只狗更滑稽,看见兔子,吓得撒腿飞逃,逃出二里远,这才回身冲
早没了踪影的兔子汪汪吠个不停。看客们极开心,说傻狗傻司令凑起来挺对把子。有时候撵着撵着就撵到了五藏庄地面。
五藏庄与盘古村三里之遥,地挨地,洼连洼,却是泾渭分明的两种土质。盘古村是红黏土,而五藏庄却是白沙土。这白沙土别的长不好,却种得好萝卜。
五藏庄从清代起便是萝卜“专业村”了。
五藏庄的萝卜在方圆极有名声,方志历来把其列为地方物产的一绝。种萝卜起家的刘姓家族,被称为“萝卜刘家”。
五藏庄的萝卜从古种到今,简直达到了出神人化的境界。
刘姓家族也是七十八户,户户皆是萝卜状元。平平常常的萝卜,长到五藏庄的白沙土里,居然平生了钟毓灵气,变得不同凡响。
按季节分,春天有咬春的“子孙萝卜”,青皮紫芯,咬在嘴里,立时**起融融春意夏天有消暑的“甜水萝卜”,酥脆爽口,含一片,遍体生津秋天有“秋红萝卜”,形若钯齿,艳丽可人;冬天有“福寿萝卜”,煨在火盆里,食之绵软甜香,可以消食化气。从颜色上分,白的有“透顶白”、“象牙白”,红的有“透心红”、“小红袍”、“一品红”;紫的有“紫芽青”,“心里俊”,青的有“露头青”、“高脚青”……
且颇多尤物,个儿大的粗如牛腿,两个娃娃抬着走,个儿小的只有瓶塞般大小,手不盈握。“女儿红”通体艳丽如胭脂,皮儿薄得透明,玲珑剔透,削开,则如红玉版,浸到水中,少顷工夫便变得殷红;“脆似梨”形似神似,其色翡翠,不小心摔到地下,顿时裂成几瓣,用刀去剖,则迎刃爆裂。
萝卜是五藏庄人的衣食父母,这种大量含有多维戊唐、氢化果酸、胆碱、淀粉酶、咖啡酸、氧化酶、芥子油等微量元素的尤物,素有“土洋参”之美誉,其潜移默化的作用妙不可言,利五脏而轻身心。因此,五藏庄的女子个个面如桃花,肌肤白净,便是在集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人们也能一眼认出哪个是“萝卜刘”家的闺女。
盘古村人也曾试着种过萝卜,同时下种,种在离五藏庄萝卜地三步开外的盘古村地块里,长出来却变了味,不壮苗,不发根。盘古村人觉得老天十分不公,凭什么一块云彩底下竟然是两样田土。他们只好埋怨当初盘古爷太软弱了,生生把一块风水宝地拱手让给了五藏神。
衣姓家族的人都相信一个传说“当年开天辟地的盘古爷曾云游到此,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因为还要到别处去,他便在这地方倒扣下一只泥锅,表示已把这块地面占下了。谁知五藏神却刁钻圆滑,他见盘古爷占了一块好地方,心里十分贪馋,便在盘古爷倒扣的泥锅下面,砸下了一根木橛子。盘古爷回来后要在这里安营扎寨,五藏神来了,说:“你咋把我看中的地方占了盘古爷愕然,说:“这分明是我占下的地方,我离开时,倒扣了泥锅在这里,怎成了你的地方五藏神说”“俺占得比你早多啦,俺来时也做了记号,在这里楔了一根橛子,不信你找找看。”说着一下掀开了盘古爷的泥锅,一根木橛子果然就扣在锅底下,盘古爷只好干瞪眼把这地方让给了五藏神,在离这里三里远的一块地方住下来。于是就有了自古以来比邻而互不相容的盘古村和五藏庄。五藏神划地界时,漏划了一块锅沿子上的赤砂土地给盘古爷,那块地便是现时活祖宗衣南耀的“锅沿子地”,统共有三亩八分。这是盘古村唯一的一块能长萝卜的地。
而五藏庄的传说却正好相反,他们说是五藏神先号下了那地放了泥锅,而最后又被盘古取巧占据了。并有歌谣说““先立盘古后立天,五藏神爷在你先。”
活祖宗衣南耀的三亩八分地里,产一种叫“糖稀萝卜”的萝卜。这种青衣紫芯的萝卜即使在五藏庄的白砂地里也长不出这般成色。这种萝卜含糖极高,咬一口能拉出丝来,像熬到了火候的糖稀一样。活祖宗跟五藏庄的萝卜大户刘老五斗法,谈笑间”嗖”地一下随手将一只“糖稀萝卜”拋到墙上去,那萝卜竟然能死死地粘在墙皮上,半天掉不下来。
刘老五做梦都想买到这三亩八分地,年年都托出许多有头脸的说事人,出价高到不能再高的程度,可是活祖宗却头也不曾点一下。活祖宗年年在这块地里种“糖稀萝卜”,不可思议的是等到收获的时候,他却吆喝着大黑骡子用犁把这块地胡乱地犁一通,把萝卜拦腰斩断,然后漫不经心地挑起那些半截萝卜,扔到车上,拉回去喂猪。
盘古村人不吃萝卜。那酥脆似梨的萝卜让他们恶心,那遍地葱绿的萝卜缨子让他们眼晕。他们说五藏庄人是“大萝卜脑袋水萝卜腰,倭瓜萝卜屁股傻萝卜脚。一说话满嘴萝卜气”。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万恶的萝卜,凡属他们讨厌的人和东西无不用萝卜来形容。
盘古村人跟五藏庄人不知不觉有了很深的芥蒂。这芥蒂大概从五藏庄把一个火爆爆的大集从盘古村撬走时便种下了。
盘古村的集日曾很红火过一些年月。但后来因为村运日衰,而五藏庄庄运日盛,终于有一年,靠种萝卜发家的“萝卜刘”家族,在五藏庄大街上搭起帐篷,设了饭铺、煎饼铺,请了优伶和皮影,招待来贩运萝卜的各地客商,其他各路买卖人也趋之若鹜,很快便热热闹闹赶起一个大集来。从此盘古村的集日日渐冷落,以至于最后只剩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是盘古村人从来也不赶五藏庄的大集。他们宁愿多走八里路,去秀才爷衣子贞开学馆的君子驿村赶“露水集”。
唯独每年腊月二十六赶年集的日子,盘古村才破一回大例,很有气派地赶一回五藏庄的大集。
每年这一天,平素极少出户的活祖宗衣南耀必须躬亲,穿起压在箱底的一年才穿一两回的细布长衫,蹬上千层底直贡呢靴子,戴顶盛锡福的翻檐大毡帽,手里托一根二尺长的湘妃竹竿黄铜锅翡翠嘴的大烟袋,被族人簇拥着,骑在那匹黑骡子上,尽管只有三里远,活祖宗也要骑骡子。骡子通体乌黑,白唇白耳朵尖白蹄儿,谓之“三白”,极有名分。笼头上系着红缨缨,背上披挂的紫缎绣花鞍鞴,脖子上戴着一长串铜铃铛,更显示出了它的殊荣。
赶集的盘古村人是一干丁壮,并无妇姑。一行人不办年货,不看皮影,直奔鞭炮市场。
鞭炮市场在村东谷场上,万人攒动的人海里空出一块大场子,场子里林立着各个鞭炮作坊的旗号。那些旌旗高挑在长长的竹竿上,长方的,三角的,一色红底白字,镶嵌了狗牙子边,远远看去,俨然太古时的战阵。
空地是竞技场,各路旗号推举出的精壮后生,个个虎背熊腰,每人擎一支一手粗二丈长的竹篙,竹篙上挑起一挂红红绿绿的鞭饱,逶迤垂到地面,点起,惊天动地地放。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的芬芳,花雨般的纸屑和尘土拔地为云。一挂鞭放完,场子上便躁动起一阵喧嚣,赞叹声、谐谑刻薄的笑骂声甚嚣尘上。
这一带村子几乎村村都有鞭炮作坊,另外还有来自束鹿王口、山东惠民等全国闻名的鞭炮烟花之乡的客商。来这里赶鞭炮市的村子,都捎带着本村一个铁嘴钢牙的“骂家”。“骂家”的使命是把别人的货色“骂倒”。这一半是为了亮出自己的货色,一半是为了满足一种开心的疯狂的发泄。
“怂货,你那鞭是小舅子擀的哩,像出虚恭!”
“呸,你家那才是你小姨子擀的哩,炒豆子一样。”
盘古村的“骂家”,是开纸草铺和杠房的寒食儿,寒食儿出口成章,又能即兴发挥,专业特长得到了充分施展。英雄有用武之地,他便格外地亢奋,格外地卖力气。手里打着一双牛胯骨,骂得妙语连珠,有板有眼,让人觉得比听大戏还过瘾。盘古村的唯一目标是五藏庄,别处概不捎带。一直把对手骂到偃旗息鼓。有了寒食儿,年年赛鞭,盘古村总是稳操胜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