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0章(第2页)

章节目录保存书签

张伏从拖拉机斗上跳下来,他抚摸着那标语,洒落在标语上的糨糊还没有干透“

他问老乡:“这标语是谁贴的?”

老乡说:“一个疯子,头发老长,脸上脏得看不出模样。穿件破棉袄,戴了好多好多毛主席像章。这人夹了一大抱标语,追着队伍往前贴。咱只知道有财疯,有花痴,还没听说治河也让人迷疯了的。”

张伏没等他说完,撒开腿便顺着标语一路追了下去。

腊月的阳光和尘土被他踢腾得一片响亮。

2001年6月

大钟

愿你平安,岁月你显示了岁月掩盖的一切事物愿你平安,时间你和我们一同走向完美的日子

哈雷尔·纪伯伦

盘古村的末代秀才衣子贞,半个世纪前曾著有两篇奇文,一曰《五龙铜钟赋》,一曰《风云雷雨山川坛赋》。文采斑斓,倾倒一代江北才子,颇“洛阳纸贵”了一回。可惜由于当时的传播条件所限,未能刊行于世,唯一的抄本又毁于十年动乱之“秦火”,于今巳是失传了。前不久,盘古村茂源实业公司经理衣绶龙要重铸五龙铜钟,五藏庄的“萝卜大亨”刘福基要重修“风云雷雨山川坛”,两人相继来文化馆找我,搜罗各自的一赋,我掐着脑袋在桌上趴了老半天,才依稀忆起断断续续几个片段

“……句无可读之碣,藓无可剥之碑,进乡耆而博访,检邑乘而遐稽,番吾生民之姓氏,知炎汉之留遗,情惝恍而若失,心振**而不怡,动慕古之遥想,忽涕下之沽颐”思夫……”

孰钟孰坛!怕只有长眠地下的衣子贞老先生有知了。

一代文曲星衣子贞和他的杰作被忘却了,盘古村人只记得那个铸五龙铜钟时,被灌了水银做人祭的衣绶龙的胞兄饱儿。

然而盘古村人却不会想到,50年前傻瓜饱儿倒提两脚把那个憋宝的南蛮子从麦秸垛里抻出来的那一刻,才开始了这个村子有声有色的历史。跟这一件划时代的壮举比起来,“炎汉之留遗”的衣姓家族,两千五百年以口碑和石碑两种方式流传的种种水旱兵祸、烈夫贞女的故事,简直不值得一提。

历史,曾被一个大师满怀敬意地称为“上帝的神秘作坊”,在这个作坊里,任何一个偶然的瞬间,都可以悄悄开始一个时代。

傻瓜饱儿,是挠钩二爷衣子璋的头生儿子。

除了号称活祖宗的族长衣南耀、秀才衣子贞,挠钩二爷要算盘古村衣姓家族的第三号头面人物。族中他这一支脉辈分最长,更重要的,是唯有他才见过走津闯卫的人没见过的大世面。

挠钩二爷十四岁那年跟他爹赌气,掮一柄二齿挠钩下了关东,在关外深山沟里淘过金子烧过木炭伐过大木,后来不知怎么闯**到海参崴,在白俄军队里吃起了军粮。临了,他一条年轻健壮的腿扔在异国他乡,却赚回来一个大洋马似的俄国娘们。那俄国女人随挠钩二爷回到盘古村,把个两千五百岁的盘古村惊得目瞪口呆。她那阿塞拜疆人的高鼻子蓝眼珠和一双硕大无朋的大洋船脚,让穿挽裆裤的盘古村如睹天神又如撞魔鬼。因此它在无比惊喜无比爱怜地接纳了挠钩二爷衣子璋这个不肖子孙的同时,又不假思索地奉送给那大洋马女人一个绰号,叫她“毛子”。

挠钩二爷老大还乡,盘古村已是江山依旧人民非。爹和娘在一场饥荒中双双做了古人,两间草房也早成了一杯腐土。活祖宗衣南耀便把他两口安置在家庙里栖身。家庙非庙,乃一族人集会和供奉祖宗神位及族谱的地方。

大洋马女人把盘古村骚扰得再无宁日。她那阿塞拜疆人的一双大眼睛,像两汪

蓝得透明的湖泊,长长的睫毛一扑闪,便把后生们的三魂六魄尽数摄去“她的脖颈修长,白嫩得像刚出了瓷窑的净瓶”一对奶子高耸,走起路来,母鹿似的长腿撩开,如急急风,那对奶子便悠悠地颤“活祖宗终于忍无可忍”差人把挠钩二爷传到他家正房,兴师问罪:“子璋,你那媳妇子在家庙里住着,咱的先人不安逸哩。”

“咋啦,你老?”

“从盘古爷开天地,咱盘古村何曾有这般见识?写道休书,把她休了!”

“隔着山,隔着水,三万六千里,休了她让她往哪儿去?”

“也是。”活祖宗沉吟良久,又问:

“跟她换帖不曾?”

挠钩二爷摇头。

“有三媒、六证?”

挠钩二爷仍是摇头。

“拜过天地祖宗?”

“人家那地面又不作兴这个。”

“糊涂呀!”活祖宗一声喟然长叹仿佛发自丹田。

“罢罢罢,你们办一回盘古村的婚嫁大礼吧。咱衣家从盘古爷开天地,没坏过先人规矩,你媳妇子进了衣家门,就得脱胎换骨,没得二话。”

婚嫁大礼一切按照古老的程序进行:坐花轿,顶红头符子,拜天地祖宗。进洞房时,照例由开纸草铺又开杠房的寒食儿唱洞房喜歌,让毛子手执一根擀面杖,在寒食儿的指挥下,东敲西敲,寒食儿便唱:

敲敲盆,养活生)个张作霖敲敲柜,养活个段祺瑞,

敲敲床,养活个冯玉祥!

敲敲壶,养活个吴佩孚“

毛子听不懂这古怪的喜歌,乒乒乓乓乱敲一通,手忙脚乱。毛头后生们放开胆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