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1页)
二
上海。
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失败了,上海处在血雨腥风的白色恐怖之中!
但是,上海作为世界列强瓜分中国的主要基地——租界,再次酝酿着中国新的革命.**的到来。
这就是潘汉年回到二海时的整体形势。
首先,潘汉年接上组织关系,遂被编入中共法南区委下属的一个街道支部过红织生活;接着,他又遵瞩拜访了郭沫若的卜本夫人安娜女七,当面转交了安家费,并宽慰地说:
“夫人,我受郭先生之托来看望您和您的孩子。请放心,今后我还会来看望您的。您有什么要我帮助的,请不要客气地告诉我。”
安娜是一位极其贤娴的日本女性。她为了支持郭沫若所追求的事业一一昔口的文学和今天的革命,可以说贡献出了她的一切。自从她看到郭沫若写的《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以后,她就无时无刻都在为自己心爱的丈夫安全担心。最近,她又从报纸上看到郭沫若参加了南昌起义,并说失败后向广东“逃窜”,因而她又把这种担心化为默默的祈祷;保佑郭沫若能早一天平安地回到卜海来。今天,她意外地见到了潘汉年,真是犹如在漫漫长夜中见到了希望之灯,遂迫不及待地提了一大长串问题:
“你知道沫若确切的去向吗?他的安全有保障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到上海来?……”
这一个个问话,每时每刻都悬挂在潘汉年的心头,他没有办法回答。但是,当他再一看安娜女士那急切待答的表情,遂又近似撒谎―但是为了慰籍安娜女士不安的心而口不由已地答说:
“我只能这样对您说:郭先生是安全的,他一定会回到夫人的身边。”
潘汉年惟恐安娜女士再刨根问底,遂借口办事匆匆告别离去了。
面对敌人的屠刀,潘汉年欲加睁大了复仇的眼睛;面对昔日的所谓战友一个个或登报自首,或脱党消极,潘汉年欲加坚定了革命的决心。他为了生存——也为了清理自己的思想,再次回到了他作“十字街头文坛闯将”的发祥地——上海闸北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小楼。
三德里A·十一号小楼是创造社出版部的所在地,也是自称为“创造社的小伙计们”初试锋芒的地方。“其中有周全平、柯仲平、叶灵凤、周毓英、邱韵铎和潘汉年等人。那时他们干的是跑印刷所,看校样,捆书,打邮包,跑邮政局等工作,同时又都是握笔从事译著活动的文学青年。这些人中周全平似乎是个小头目,可是实际上,中心人物是潘汉年。”潘“在创作方面虽然他也写小说,但是却以写尖锐泼辣的政论和小品文为主。他的目光始终关注着剧变中的社会斗争,因此在一群‘小伙计’中,潘汉年的活动最富政抬性,最活跃,影响也最大。”
很快,潘汉年就不满足于“小伙计”的角色。换言之,潘汉年和其他“小伙计”们不仅不愿意把精力放在“跑印刷所,看校样,捆书,打邮包,跑邮政局”以及发《洪水》月刊上,而且还对创造社中的个别“大”作家―如张资平的作品不满,公开发牢骚:“他妈的!这东西也值得老子给他打邮包”。于是乎,潘汉年挑头出版由他主编的第一份刊物:《A·十一》。
刊物取名《A·十一》是相当新鲜的,在我国期刊史上恐怕也难再找到类似的刊名。潘汉年在创刊号上写了一篇叫《A·十一》的文章,说明刊物名称的由来和办刊宗旨,现摘抄如下:
朋友们,我们这个命名,毫无深长的意味在内,因为我们这几个伙计―创造社出版部的小伙计―都是住在亡国的上海宝山路三德里A十一号,四围的亡国气,袄气,奴气,乌气,包蔽得沉闷异常,时常怒仲出头来联合着“狂叫”、“狂喊”、“胡言”、“乱语”,加大我们的声音,打破那亡国气,妖气,奴气,乌气,扫除那四周围的碳酸气。我们出版部的老板肯把每周的广告和启事的刊物留一片空白让我们“狂叫”、“狂喊”、“胡言”、“乱语”,这个刊物不能无名,因题之曰《A·十一》。
据刊物《A一于一》另位编委叶灵凤的回忆,《A卜一》这本刊物上最受读者欢迎的,就是那些短小精悍的“语丝”式的杂.义以及泼妇骂街式的社会短评。而这些杂文和短评,又大部分出自潘汉年之手。结果是《A·十一》仅出版五期,就被当局以“反动”、“过激”为名给杳禁了。
《A-1》的结局,完全在潘汉年的所料之中。他为了回答反动当局的查禁,又和叶灵风共同努力―仅仅两个星期的时间,遂又将八开四面的《A·十一》小版式,改为四十六开小型文艺刊物出版,取名《幻洲》。
《幻洲》前半部口《象牙之塔》,由叶灵凤主编;后半部叫《十字街头》,由潘汉年主编。“刊物从一开始就显示了这两位编者在思想、意趣和风格上的差异。”“各自描绘着一块理想的绿洲”。对此,潘汉年在创刊号写了一篇《街梢闲谈》,向读者公告了两位编者在办刊方针上的差异:
我们并无躲入家牙之塔里的资格,因为不是诗人,说家,天才,预言家;不过整天的排徊十字街口,也会巡想列一座金光灿烂,安乐无比的象牙塔,让我们进去休息一回,事实上做不到,而我们的欲念倒动了,因此在自己心上建筑起这一座象牙之塔。假如你贪安爱乐,老止于死躲在塔里,也随你的便。假使你天生贱骨,过不惯塔里的生活,你就走出塔门,踏上十字街头,寻你的去路好了!朋友,这里虽是一座魏魏更可怕的象牙塔,一条乱纷纷的十字街。然而两者并不分杆轻,依然是一块自由的安乐土。
还是在《幻洲》的创刊号上,潘汉年以“亚灵”的笔名写了一篇《新流氓主义》,把他的写文章的风格和追求统称之为“新流氓主义”。他对“新流氓主义”解释是:“现在凡是感到被束缚,被压迫,被愚弄,被欺侮……的青年,假如要反抗一切,非信仰新流氓不行。新流氓主义没有口号,没有信条,最主要的就是自己认为不满意的就奋力反抗”。他把“五四”时期的闯将们都看作是“新流氓主义”。后来《语丝》社的几位主将也是“新流氓主义”,只是其中有的人当了博士就没有资格成为“新流氓主义”了。
这时的叶灵风自称是“唯美派”,潘汉年却自称为“新流氓主义”。同仁和文友因潘汉年“有时写得走火,胡说白道,说什么上海的女人全是妓女型的啦,也骂出来了,因此……又给他起了一个绰一号,叫‘一F部编辑’。”对于潘汉年主编的《幻洲》下部《十字街头》的厉史功过,姜德明先生作了如下的评论:
统观这一时期《十字街头》令文章,一直鲜明地反时军阀、帝国主义以及它们的走狗,反对一切反共的言论,方向是正确的。但是,正因为思怒上有不满意谁就骂谁的想法,打击的片象就不那么准确了。比如潘汉年的那些尖锐泼辣的小品文,既打击胡适、吴稚晖,以及国家主义派,也把朱湘、徐志摩、刘丰农等作为攻击对象,甚至出现过对香迅、陈望道、刘大白、张伯茶、夏百年等人表示不满的文字。潘汉年还说:“我说中国之乱,柞军阀而为一般自命正人,君子,绅士,学者!”这就末免偏激了。另外关于“止海女人野鸡化”问题的争论,“灵与肉”专号,性道德等问题的讨论,也都有片面性……这些都反映了编者头脑里存在着一定的盲目性。
正当潘汉年以“一字街头文坛闯将”之笔向旧社会、旧道德发动进击的时候,他应郭沫若、李一氓之邀西去南昌主编《革命军日报》。时下国共分裂了,大革命失败了,潘汉年又回到了.上海,很自然地又想起了他战斗过的三德里A·十一号小楼,想起了他与叶灵凤合作主编的刊物《幻洲》。
可是当潘汉年重新踏进三德里A·十一号小楼的大门以后,昔日那种年轻文人所具有的喜笑怒骂的声音消失了;他所熟悉的一个个“创造社的小伙计们”身影不见了。他环顾苍凉而清冷的出版部,只有一位他熟悉的年长的工人在守摊。顿时,他生出一种无名的悲愤!他虽然已经预感到了什么,但他依然怀着良好的愿望问那位年长的工人:
“我们创造社出版部的诸位先生呢?”
“大多数离开出版部自谋生路去了。”
“周全平先生和叶灵凤先生呢?”
“也先后离开了出版部。”
“还有谁没有走呢?”
“只剩下梁先生几个人了。”
“谁负责编辑出版《创造》月刊和《幻洲》半月刊呢?”
“没人编了,全都停刊了。”
潘汉年惊得险些吼叫起来!但他一想到这几个月突变的风云,又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情感。接着,和这位守摊的年长的工人攀谈起来,询问了这几个月出版部发生的事情。当潘汉年获悉“创造社的小伙计们”都在为他的安全担忧,并在《幻洲》上发表署名严陵的文章《本刊迟延出版的声明―并纪念失踪的汉年》。他急忙要来这期的《幻洲》,认真地捧读起这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