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第2页)
“他们应当知道我的为人嘛,”蒋介石蓦地变得肃然正色,极富感情地说,“春天的战事,罪在祸首冯玉祥,与下边的弟兄没有关系。就说是冯玉祥吧,他只要认错,我也原谅他,而且还尊他为大哥。”
“介公真是虚怀若谷,这下西北军弟兄就放心了!”
“雪竹兄,他们无情,我不能无义,一句话,你告诉他们:既往不咎!”
“不用了.”何成浚笑了笑,说明西北军派出的现任参谋长已经抵达南京,并给他带来了原参谋长刘骥的亲笔信,希望他从中斡旋。最后,他又以商量的口吻说,“如果介公没有疑义,你看在什么时候接见一下这位陈参谋长啊?”
“就定在今天晚上,陪同接见者,唯雪竹兄一人。”
蒋介石秘密召见西北军使者后,认为西北军向他屈服了换言之,他认为冯玉祥这颗举足轻重的棋子,在全国这张大棋盘上从此失去了作用。自然,原来依靠阎锡山瓦解冯系西北军的战略,也到此结束了。为此,他十分得意工他为了借收拢冯系西北军,进而打击晋系阎锡山,于是派和西北军有着历史渊源的千右任先生,以及贺耀祖到西安宣慰与点编冯玉祥的部队,安抚冯的部将,供给军晌。下令把已经被他免职的鹿钟麟、薛笃弼等请回南京,召见、宴请,予以厚遇。特任命鹿钟麟署理军政部长,任命冯玉祥另一亲信李鸣钟为全国编遣委员会遣置部主任。从此蒋介石和冯系双方往来不断,阎锡山反被搁置在冷板凳上。
这时候,蒋介石以为他的“各个击破”计谋已经得逞,于是决定召开全国第二次编遣会议,彻底实施他的“削藩策”。这次编遣会议,蒋介石一改上次“谦谦君子”之风,而是盛气凌人、大加讨伐,连所谓的阎副总司令也不予以理睬。八月一日,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礼堂召开正式会议,蒋介石把裁兵做了进一步指令性的发挥,宜称:“裁兵为义务,为天职”,是“保持革命历史与功绩”的必要条件,军人“唯一必要的出路”,必须“牺牲权利,服从命令”,谁的兵多,谁就是新军阀,就是罪人。总之,谁不裁兵,谁就是反革命,就要被歼灭。这次会议共开了六天,所有文件决议都是蒋介石授意事先写好的,只有举手通过的义务,没有讨论修改的权利。闭幕时发表了《国军编遣实施会议宜言》。结果,蒋介石一方面强令各实力派交出军队,饭依中央,另一方面他自己的军队由于采取增加编遣区的办法而大大扩充了。
第二次编遣会议,使阎锡山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坐卧不宁。他猜测蒋、冯之间可能有了新的交易,深有自身难保之感。他开始觉得媚蒋压冯的方针有些失策,于是先投石问路,试探蒋的态度:呈请辞去晋省主席职务,不料蒋介石马上发布命令,准阎锡山免去本兼各职,调商震为山西省主席,徐永昌为河北省主席。蒋介石虽然还没有派其嫡系掌握晋冀,但已经给了阎锡山一个当头棒喝。阎锡山为了自保,只好又来一个大转变,再走执琴冯反蒋的道路。
一九二九年中秋之夜的月亮分外圆,格外亮。
冯玉祥自被软禁以来,从没有这样高兴。他派人购来了上等的月饼、鸭梨、葡萄、杏花村的汾酒,还有刚刚宰杀的活猪、活羊,在他的院落中隆重庆祝今年的中秋节。阎锡山派来的卫队帷恐是计,放走了冯玉祥,谁也不敢参加这如此丰盛的中秋佳宴。宴会开始以后,冯玉祥亲自倒了一大海碗汾酒,用力拨向夜空,含着激动的泪花,近似硬噎地自语:
“海内生明月,天涯若比邻,让我们在这共有的月光之下过个团圆节吧!”
冯玉祥今晚所为,表面上看,是借庆祝中秋佳节,表一表他思念远方部属的情思。但他真实的用意呢,是为蒋介石中了他的韬海之计而高兴。自然,他也为阎锡山软禁他的计谋失灵而庆幸。因为西北军将领借秘密归附中央,一举拆散蒋、阎联盟的行为,完全是遵照冯玉祥的谋略进行的,而且真的骗过了蒋介石,加剧了蒋和阎锡山以及其他地方实力派的矛盾。他从全局分析,认为自己回陕西的日子不远了,他怎能不高兴呢!
他看着自己的随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时候,感到十分痛快,竟然哼唱起了由他填词的原《西北军军歌》。这歌声就像激发大家回首往事、昂首向前的精神酵母,很快在每位随侍的心中产生了反应,他们一个,两个,三个……相继站起身来,每人手中端着一大海碗醇香的汾酒,像一头头引颈长啸的猛狮,借这军歌之声,表达压抑在心的愤怒!明月下的碰杯声,瞬间变成了近似狂吼的大合唱,把一个中秋节变成了出征前的誓师大会
“阎总司令驾到”
一声拿腔拿调的吼叫,惊断了这热血奔涌的大合唱。项刻,全体愕然,院落中出现了死一样的寂静!似乎大家都在自问:“发生了什么事倩?阎锡山这时候来干什么?…”但是,当大街上、院门外再次传来“阎总司令驾到”的吼叫声时,大家顿时又窃窃私语,寂静的院落中又开始乱了起来。
“请安静!”
一声赛过铜钟轰响的声音,再次把躁乱的院落震得平静下来。大家循声望去,冯玉祥早已跳到他就座的太师椅上。大家下意识地摒住气,听自己的老上司发布命令:
“弟兄们!散席―”
冯玉祥说罢跳到地上,一手挽着妻子李德全,一手领着可爱的女儿,愤谧然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只听吮当一声,屋门被紧紧地关死了。
数十名随侍也奉命相继散去,一个偌大的院落,只有数桌吃得杯盘狼籍的残宴剩席,显得空**极了!
有顷,阎锡山亲手挽着一位年逾古稀的长者走进院中,一声“立正―”房上、房下持枪监护冯玉祥的卫兵闻声立正,向阎锡山和那位长者行军礼。这位长者巡视了一遍空**的院落,操着浓重的五台话,惊愕地说:
“锡山,这是咋啦?怎么光有酒席没有人啊?玉祥他们一家子,咋也没有出来圆月呢?”
这位长者就是阎锡山的父亲阎书堂。他早年“方在乡塾,即耽玩易象卜筵,涵濡既久,于阴阳否泰、盈虚消长之理,深有所悟,而善观时变。”他看中了河边村这一带的风水,在他的心目中,河边村东边依偎着的文山,因盛产“文山石”,且能制精美的“台砚”,他们阎家应出一位以文安邦的伟人;河边村西边濒临的撑沱河,蜿蜓千里,穿过太行山,流过京哉重地,注入大海,这就预示着阎家必然要出一位威摄京敲的大将可惜,民国取代了皇权,要不然阎家理应有九五之尊的皇上问鼎北京。果然,阎锡山成了山西省都督,最近又当上了“华北王”。阎书堂逢人便说:“这是天意!"子荣父耀,他忽而以杨家将的家主杨令公自诩,忽而又以李渊“太上皇”自比。而附近的乡里乡亲都尊称他“阎老太爷”。说来也有意思,他自从见冯玉祥第一面起,就被冯那魁伟的身躯,菩萨般的面像所惊倒,他认为冯玉祥的福相,可以补合他儿子阎锡山的天庭亏乏、地阁尖长的不足。所以,他当时就对阎锡山说:
“锡山,你和玉祥换帖换对了,从面相上看,你们在一起相辅相成,分则两败俱伤。”
阎锡山可能是受其父亲的影响,他是十分相信阴阳八卦的。但是,他在仕途的进取中更相信机遇和权谋。因此,在对待冯玉祥的问题上,多次和父亲相悖。这次软禁冯玉祥,阎锡山欺骗其父是“共同倒蒋”,阎书堂信以为真,并预卜说是大事必成。在这期间,他经常来看冯玉祥一家,而且.每次必谈冯、阎同心,天下必定的道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听说儿子借软禁冯玉祥,讨好蒋介石的事,他急忙修书太原,说明此举有悖夭意,时久必败。三个多月过去了,阎锡山逐渐被蒋介石逼入绝地,使他再次认识到唯有联冯,方能自保。到这时候―也只有到这时候他才想起老太爷的话,几经权衡,遂决定亲回故里,利用中秋佳节,和冯玉祥修好。
冯玉祥虽说是出了名的基督将军,但他在领兵打仗、战胜政敌方面,却从不征询基督的圣见。他相信自己的实力,更相信自己在西北军中的家长地位。尤其是从五原誓师,到二次北伐的胜利,他自信当代中国,唯有他才是“振臂云集天下英雄好汉”的大将军。韩复渠、石友三等人的倒戈,动摇了他家长式的统治地位;遭受阎锡山无端的软禁,使他再次认识到“信义”二字对政治家而言,只不过是一块欺骗他人、达到私利目的的遮羞布。他痛恨阎锡山是自不待言的;对阎专程造访飨以闭门羹,也是在情理中的事。
“焕章大哥!嫂夫人!我赶来和你们过团圆节了。”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冯玉祥拒不开屋门,且又不给一点面子,“叫我说啊,你还是飞到南京和蒋某人过团圆节去吧卫”
“焕章大哥,先消消气,我是学着廉颇的样子,前来负荆请罪的。”
“算了吧,你还是飞到南京,向蒋某人邀功请赏去吧!”
阎锡山不愧是能伸能屈的“大丈夫”,对冯玉祥拒之门外的言行毫不动气。他似乎早已想到了这一步棋,故把老爷子也带了来。他转过身来,小声地说:
“爹!都是我不好。现在,只有你老人家出马,才能解围。”
阎书堂虽然生儿子违背自己教诲的气,可他出干血缘的关系―自然也是为了确保自己老太爷的地位,很快就原谅了“知错就改”的儿子。他一看冯玉祥坚拒儿子人室赔罪的局面,再一听阎锡山那可怜巴巴的乞求,于是把头一昂,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