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中原大战 十二(第1页)
第二部中原大战十二
时令已经进人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中旬。石头城金陵的上空飞着乱云,再加上一阵阵忽大忽小的飒飒朔凤,给人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
蒋介石的官邸卧室和煦温馨,与户外的气候形成鲜明的对照。今天,那架米黄色的立式钢琴平静如眠,标志着它的女主人―宋美龄又离宁返沪,看望她那年迈多病的母亲倪老夫人去了。或许是女主人不在的缘故,虽说朝墩早已升临东方,淡黄色的窗慢依然挡住那忽隐忽现的阳光。使得这间本来就十分神秘的房间,又增加了一层更加神秘的色彩。
蒋介石仍旧穿着睡衣伫立在窗前,进行他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被称之为雷打不动的清晨面窗独思。往日清晨面窗独思,由于只是泛泛地想想国内外的所谓大事,一旦想好今夭要办、必办的几件大事,他就可以脱下睡衣,换上戎装,简单地吃些早点,然后前簇后拥地去办公了。但是,今夭清晨早已过了面窗独思的钟点,他还是稳稳地驻步窗前,滞然盛眉,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争飞的乱云出神,似有天大的愁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是啊!蒋介石的日子的确很不好过,淮确地说,他自从今年七月北上祭奠中山先生迄始,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几乎每天清晨面窗独思的时间都要加长。所不同的是,今天清晨面窗独思的时间,实在是增加得太长了!
蒋介石究竟在想些什么呢?简而言之一句话:随着第二次“北伐”的胜利,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这些地方实力派的军事实力极大地膨胀起来,如何稳妥地把他们手中的权力逐渐削减,并收归中央呢?这是他近几个月以来天天在做―而至今尚未做成的一篇大文。
为了给国内外造成一统夭下的政治局面,蒋介石偕各个集团军总司令北上,举行了祭奠孙中山灵枢的盛典,为了筹谋削藩裁兵,实现一切权力归中央的政治目的,蒋介石在北平举行了试探性的汤山会议。他首先提出一个《军事善后意见书》,声明“北伐”完成,“军事急应结束,裁兵节响,从事建设,已成全国一致之要求;惟革命尚未成功,建设尤须保障,整军经武亦未可视为缓图,职是之故,吾人于疑覆北方军阀之后,乃有两种极大之责任。一面当裁汰兵额,移巨额军晌为建设之用,一面当充实军备,保持国家与社会之安宁。”又说:“吾人以促进国家统一为职志,而反对军人把持地方,但若有藉口统一以把持中央,吾人亦坚决反对之,裁兵能否实行,军备能否整理,今已为国家存亡之关键,进行之始,必以大公无私之心,收集思广益之效,非任何人所得阻挠,亦非任何人所得把持。”
会后,蒋介石又提出一个《军事整理案》。他认为“军政告终,当前之事最急者,厥有二端。一、军队的党化,二、党的军队化。如军队不能党化,空揭革命之帜,而躬蹈军阀覆辙,则革命结果,毫无意义”。“惟有将全国现有个人系统之兵,地方系统之兵,及学系之兵,合而治之,以本党为中心,以国家为前提,悉成严守党纪之国军而已,既有收束整理之必要。故今后军队,应分编遣两途。精锐编为国军,编余分别遣散。”
蒋介石提出的“编遣”主张,岂能瞒得过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这些视军权如**的地方实力派?只是碍于蒋介石说得冠冕堂皇,无法公开反对,但心里都很明白。蒋之目的,打算削弱其他三个集团军的兵力,壮大自己的势力,使其权力凌驾各个集团军之上,并逐渐消灭之。冯、阎、李绝非傻瓜,他们也都想利用编遣的机会,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形势。冯、李因对地盘分配不满,所以意见很多。阎因是得利者,故很少发言。阎想利用各方面的矛盾,坐观成败,从中取利。对此,李济深将军对蒋、冯、阎、李四人的用心看得十分清楚,他即席说了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若是夭下为公,没有一个人反对的;若是天下为私,一定有人反对。把别人全都消灭,留着自己的军队,这种不公平的办法,万万要不得,像现在北伐的革命军队没有晌,反而派了许多人暗中去收编孙传芳、吴佩孚、张作霖、张宗昌等反革命的军队,这是顶不妥当的事。”
蒋介石听后很是不舒服,诚如冯玉祥所记:“蒋的脸上一块青,一块红,一块白,非常不安的样子。方蒋预感到未来执行“削藩裁兵”的计划,必然是困难重。
但是,蒋介石必须把“削藩裁兵”的计划付诸实施。这不仅是他的性格使然,而且也是确立蒋家王朝所必须。他严肃地分析了摆在他面前的各种矛盾,最后做出了先统一党政大权,后再完成“削藩裁兵”,同时完成张学良易帜的三步计划。
蒋介石为了集党政大权于一身,自北平回到南京以后,于八月八日召集了二届五中全会,他公然提出中国应该从“军政时期”进入“训政时期”。实行训政,就必须裁兵,取消各地的政治分会。接着,他又在胡汉民等人的导演下,借落实中山先生的“五权宪法”思想,于十月三日召开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会议,通过了《训政纲领》、《中华民国国民政府组织法》。旋又在十月八日选出南京国民政府委员名单。自然,蒋介石、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张学良这些握有兵权的实力派都在其中。在安排各院、部组织名单时,蒋介石如愿当上了国民政府主席之后,他又把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长之职送给冯玉祥,把内政部长送给阎锡山,把军事参议院院长送给李宗仁。这样,蒋介石名正言顺地登上了位尊之极的宝座。
蒋介石清楚地知道,只要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张学良这些握有兵权的实力派存在,他的国民政府主席就形同虚设。因此,他接下来就坚决落实“削藩”策―裁兵。
蒋介石如何落实他的“削藩”呢?简单地说:分别拉拢,以派制派。例如:
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兵强马壮,战功卓著。由于蒋介石不愿坐视冯玉祥的军事实力超过自己,把张作霖在关内的地盘转给了阎锡山,这自然引起冯玉祥极大的不满。冯由北平气鼓鼓地回到河南以后,到各地巡视所属部队,而且在西北军举行五原誓师两周年这一天,重新召开隆重的纪念大会,举行阅兵式与提灯会。对于冯玉祥的武装示威,蒋介石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为了满足冯玉祥的虚荣心,多送给他一个徒有虚名的行政院副院长,似显得他蒋某人高看冯玉祥。同时,他又利用冯玉祥试图借裁兵的机会,达到提高第二集团军地位的目的,三蕃五次地向冯玉祥输诚,并说了如下这段史有所记的话:
“北伐完成,是辛亥革命后的第一次真正统一。为了一新国际耳目,只有各集团军总司令齐集首都,共同建一个新的中国,那时列强不能不承认,这才有力量废除不平等条约。这样的新中国由我们手里建成,在历史上是多么光荣的事件可是只有大哥您才有这种高瞻远瞩,旁的人见不及此。所以希望大哥首创入京供职,把军、政等权统一于中央。以后中央的事务,我当一切听大哥的。只有大哥先到了南京,接受了中央的职务,阎、李他们便不教不来,大一统的新中国等于是大哥造成的!至于历年来第二集团军太苦了,那是因为还未统一,财政没有办法,以后军队都是国家的,大哥只要到了中央,绝对办到一律平等待遇,第一集团军吃什么,第二集团军也吃什么!”
蒋介石在这种火候是最肯下本钱的他知道如果再不给冯玉祥一点实惠的,他这位刚刚就任的国民政府主席就会江山不稳。他说到做到,当即补助了冯玉祥所部一部分军钠。从七月份起,第二集团军每月将官可领六十元,校官可领四十元,尉官可领二十元。对此,冯玉祥心悦诚服,遂召集总部负责人训话,劝大家不要只重视地盘。待到南京国民政府任命他为行政院副院长兼军政部部长之后,他第一个兴高采烈地去南京就任京官了。
这时,老奸巨滑的阎锡山清楚蒋介石的一切手段。他预计蒋、冯之间的矛盾无法调和,在裁兵间题上一定要闹翻,所以当其他“党国要员”应蒋介石之邀南下时,他却于七月三十日从石家庄悄然西折,返回太原。他电告南京,请“病假”十日,躲在山西老家,静观石头城上的风云变幻,企图待机而出,坐收渔利。由于阎迟迟不进京,以致编遣会议一再推迟。
这时,蒋介石也清楚和桂系李宗仁的矛盾。他为了不使桂系日益壮大,再次逼他下野,遂借用取悦冯玉祥的小权术,给拒不到南京赴任的阎锡山、李宗仁以这样的感觉:蒋、冯携手,把矛头指向了他们。因此,阎、李一日不到南京就职,蒋介石就邀请冯玉祥到官邸就餐,或陪着冯玉祥去汤山洗温泉澡。而且在公众场合,蒋介石一口一个“大哥”,叫得甭提有多么甜了!蒋的这一招果然灵验,李宗仁很快到京宜誓就职。不久,阎锡山也匆忙拍来电报:近期到京就职。
与此同时,蒋介石派赴关外的谋士何成浚,以及澳大利亚籍友人端纳发来密电:张学良冲破内外压力,毅然决定近期易帜。这真是天助蒋也!蒋利用张学良是一位“疯狂的爱国主义者”的个性,兵不血刃地解决了东北三省。这不仅实现了全国最后的统一,而且还确立了未来以蒋、张联盟,威胁冯、阎的政治格局。换言之,为他召开编遣会议又增添了有力的珐码。
时下,阎锡山就要来南京就任内政部长之职,旋即参加久备未开的编遣会议了,蒋介石如何利用张学良易帜的大好形势,推动就要召开的编遣会议呢?同时,又如何实行他的以派制派的既定方针,并利用冯、阎、李等之间的矛盾,进而达到为我所用的目的呢?这就是蒋氏今天清晨久久面窗独思的原因。
“主席,该用早点了。”
蒋介石闻声转过身来,只见亲信侍卫官王世和有些胆怯地站在卧室门口,企盼地等着他回答。恰在这时,墙上那面古色古香的挂钟敲响了九下。蒋介石微微地点了点头,旋即又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请通知冯副院长,今天中午,我单独邀请他一人到汤山温泉洗浴。”
汤山温泉位于南京市东麒麟门外。山东南有汤涧,发源于汤泉,故而得名汤山。因北平也有汤山,故又称南汤山。南京汤山温泉共有六穴,不受季节、气温影响,平均水温摄氏四十四度,加之水内含有硫磺、钾、钙等矿物质,可治皮肤病,故历来为达官权贵沐浴之地。蒋介石人主南京以后,他把汤山温泉辟为禁地,成为他赐浴于部属之所。有关这次蒋、冯同浴,冯玉祥事后做了如下记述:
“在南京的汤山,蒋介石请我去洗澡,我一看那里布置得好极了,门口外边有两个宪兵,院子里边有各种的花草,有厨房预备着,什么时候来,可以吃点心,也可以吃饭。里面有几个洗澡的池子,这就是蒋介石洗澡的地方,不但民众进不来,就是小官也进不来,大官若与蒋没有关系的也进不来。我们洗完了澡,蒋介石说:‘常说的话:平、粤、护、汉,这四个地方拿在手里头,全中国就都在他们手中了。’蒋说这话是对我下了挑拨的作用,(广东是李济深将军,北平是白崇禧将军,上海是桂系的张定播将军,武汉是桂系的胡宗铎将军。)我对蒋说:‘当全国的领袖需要肚子里能装下全国人,若当全世界的领袖肚子里要能装下全世界的人,只要你自己时时刻刻注重得民心、得天下六个字上,又能实做出来,无论他们占领哪里,无论他们拿了哪里,都是你的臂膀,都是你的兄弟,也都是为你做事的,何必顾虑这些呢?’蒋介石听了我说了这些话不对头。他转过话来说:‘没有什么。’”
蒋介石借和冯玉祥汤山温泉同浴的和谐气氛,挑拨冯系对桂系的不满没有得逞,自然是十分不高兴的。但是,他认为自己近来对冯玉祥做出了种种厚爱,希望冯在叩将召开的编遣会议上,能够公开支持他完成棘手的“肖组藩”策。可蒋氏一转念,又认为这个丘八将军靠不住,像是古代的毛张飞,还有粗中有细的另一面。蒋为了确保自己的“削藩”策万无一失,遂又亲热地问冯玉祥:
“大哥,百川就要南下了,你看这次编遣会议应该如何开法才好?”
“只要编遣公平,我看这会怎么开都行。”冯玉祥看了看微微点头的蒋介石,又加重语气地补充说,“反过来说,编遣有失公允,你就是夭天请大家吃席喝酒,这会也一定开不好。”
“依大哥之见,如何编遣才算公平呢?”蒋介石越发显得亲热了,“比方说吧,怎样才能使中央和地方都能接受呢?”
“这就看你订的编遣方案公不公平了!”
“我哪有什么具体的编遣方案哟,”蒋介石非常谦恭地摇了摇头,“今天请大哥来,就是要听听大哥在这些方面有什么高见。当然哄,如果大哥能拿出一个具体的编遣原则,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冯玉祥这次来南京,并非是为了当官的。他是想通过支持蒋介石召开编遣会议,和蒋能够进一步结合,以便在国民政府中占有一个重要的地位。自然,他还希望在蒋介石的支持下,保持自己的强大实力,以形成京内、京外的呼应之势。所以,当蒋介石再三礼贤下士地征询他对编遣会议的意见时,他就毫无保留地说出了久藏在心的具体的编遣原则:
“我是有些想法的,这次编遣会议的准则,我以为应是:强壮者编,老弱者遣;有枪者编,无枪者遣,有训练者编,无训练者遣,有革命功绩者编,无革命功绩者遣。这就是我的四有四无编遣谁则,不知贤弟认为可算公允。
蒋介石已经从这个四有四无编遣准则中,感到了冯玉祥借编遣之名,行保全实力之实的目的。这是蒋所绝不能退让的大事。但是,他为了尽快掏出冯玉祥的全部编遣设想,又有意吹捧地说:
“大哥这个四有四无的编遣准则是公允的。我希望大哥能把这四有四无的编遣准则具体化,作为此次编遣会议的一个方案提出来,供大家讨论,好不好?”
冯玉祥被蒋介石捧得有点晕乎了!遂不加保留地全盘托出了自己的编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