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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他没死,现如今的李乐山也用不着再惧怕他了,更何况他已经死了。所以,蒋月明不用担心他在盛平该怎么生活,会不会再……因为李勇已经死了。
蒋月明一愣,他的目光从窗外转移到李乐山的脸上,看着他平静的脸,神情透露出几分错愕。
“他……死了?”蒋月明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对不起你,”李乐山向前走了一步,“没有我,好多事都不会发生。”
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后来和李勇发生的那档子事儿;如果没有他,蒋月明也用不着打工替他“还债”;如果没有他,他不会不回盛平,不会见不到小白的最后一面,也不会和韩江闹到这种地步;如果没有他,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他对不起的人,太多太多。他对不起的事情,也太多太多。
“我害……我真的对不起你。”李乐山冲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如果当年在那条窄窄的巷子,蒋月明没有注意到他就好了;如果当年他狠一狠心,没答应和他一起走就好了;如果当年在澧江桥上,他没说“我会想你的”、“谢谢你陪我长大”就好了……归根结底,如果当年,蒋月明不管他就好了。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李乐山终于抬起头,他眼眶泛红,“小白……在槐树下埋着,有空了你去看看它吧。还有韩江,其实他没怪你。怪我,害你们变成这样。”
他转身,慢慢走下楼梯。
蒋月明呼吸有些局促,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随后脱力般的跌坐到地上。
他捂着脸,隐约的哽咽声从喉咙里溢出来,慢慢地那哭泣声变大了几分,在空荡的楼梯口显得格外清晰,因为他也有些搞不懂究竟是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作者有话说:宝宝萌,后两章会告诉大家究竟当年发生了什么[哈哈大笑]
第163章命运拧了拧蒋月明
二零一二年,八月,暑气还未散尽。
蒋月明初来乍到来到南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卖水果的三轮车、蒸着肠粉的早点摊、店里震天响的粤语歌……一切喧闹而陌生。
陌生的地理环境、陌生的人还有陌生的方言,他再也无法凭借一个店铺就判断这是哪个地方、在街上再也遇不到笑眯眯地喊着他名字的叔叔阿姨、还有耳边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盛平方言。
在盛平的时候,飘来一阵风蒋月明甚至都能判断出来它是从哪儿来的。
为了入乡随俗,蒋月明开始磕磕绊绊地学习粤语,这让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学习手语的时候,只是那时候身边陪着的有李乐山。李乐山不会笑话他、也不会不耐烦。
每每操着一口不流利的白话跟人交流的时候,蒋月明都会觉得不好意思。起初,人家说什么,他靠猜。猜也猜不出来的时候,只能傻傻地冲人家道歉,不好意思的问,“能、能说普通话吗?”
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向前滚动,但高三的时针,却走得异常清晰、沉重。
高三那一年,他开始卯足了劲的学习,从没那么认真过,神儿也不跑了、觉也不睡了、也不跟人闹着玩了。睁眼闭眼就是刷题,人都说,蒋月明这脸和行为真不搭,长着一副学渣样没想到是学霸行为,反正再不搭现在也实打实的干了,前所未有地拼命,仿佛要把前两年逃掉的时光一口气给追回来。就是前两年没好好学,现在不好赶。
这地方什么不多,厂多。这座城市的骨骼,是由大大小小的工厂撑起来的。电子厂、制衣厂、五金厂……没几天蒋月明就找了个厂上班,电子厂。从九点干到凌晨十二点,是别人时间的一半,所以只能拿一半的钱。
虽然工作时间少,但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强度高、活儿多,不过蒋月明还是干了。因为他得保证李勇那个人渣别再找茬儿。虽然累,但只要李乐山能安安稳稳地度过高三,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螺丝、拉钉、装袋、弹片、封箱、印刷、麦拉、泡棉……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跟着一点点的学,然后挨骂、挨完继续学,最后慢慢地也变得流畅了。
那以后,一边打工一边学习的日子成为常态。除此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也开始排队进入蒋月明的世界。
磊子、组长、大姐、大哥、那对情侣、小平头、飞机仔、老金……太多太多的人,有的是大学生、有的十几岁进入社会,也有三四十岁的就这么度过一生、也有五六十岁依旧出来讨生活的。
磊子就是那个十几岁出来打工的,干了两三年了,现在跟蒋月明差不多大,所以同龄人有话题,他俩玩的也最好。
磊子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在南京、东莞的厂子都待过,社会阅历比蒋月明丰富得多。磊子爱说,尤其爱说之前在南京那个黑厂,“那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车间里味道呛鼻子,从下午四点干到凌晨两点,下了班还要‘自愿’加班,回到宿舍天都亮了。里面的人,个个眼睛都是红的,每个人戾气都重的和鬼一样,为一点小事就能打起来……我那半个月的工资都没要,卷了铺盖就跑,再不跑,感觉魂都要被吸干了。”
蒋月明很少谈论自己。他把自己的人设塑造成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上有老下有小要赚钱给自己赚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的苦命学生,这悲情人设谁看了都得叹两口气。也许就是凭借这个有不少年纪大点的工友会多关心他一点儿。
当然厂里并不会因为你年龄小就专门让你做轻松的活儿,不过蒋月明干活认真多了,熟悉起来又快又利落,有时候任务完成的快还能提早下班。
下班以后,有时候他赶去医院陪护外公、大部分时候都回出租屋里。虽然干完活累的睁不开眼睛,但还是得洗把脸清醒清醒,强撑着写几套试卷,最后再栽回床上。
南方的冬天来得悄无声息,有时候却冷得入骨。那不是盛平干爽利落的冷,而是一种潮湿的、无孔不入的阴寒,各有各的冷,冬天比任何一个时间段都难熬,早上简直是酷刑。
有一次骑着单车往学校赶的时候被撞了在地上滚两圈也得赶紧爬起来上学,一分一秒都耽误不了,一路骑,一路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不过这样的情况后来被蒋月明轻飘飘地当作笑话讲给李乐山听了。
临近春节的时候,厂里的工资翻两倍。蒋月明头一次知道钱的威力能有这么大,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的春节假期,能够回去看看李乐山的念头,竟然因为这两倍的工资就动摇了,他一边纠结一边想。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回来。几十个小时的颠簸,当他终于在出站口的人潮中,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一整年的疲惫和委屈,仿佛都在那一刻被车站昏黄的灯光给融化了。
李乐山问他是不是没睡好的时候,蒋月明什么也不敢说,不敢开口,怕说漏嘴,也怕他看出来。他咽下喉咙里的哽咽,就像当初初来乍到时,面对陌生的环境,周围的人来往匆匆,而他蹲在墙角对李乐山小声地笑着说,“我在这边……都还行。就是说话像唱歌,我老是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