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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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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哪儿不对劲。

不知为何,蒋月明总感觉他特别疲惫,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上班是不是累啊?”蒋月明连忙小心翼翼地问:“一直站着没办法坐吧,啥时候人都那么多吗?”

就这样秀丽姐还说不累呢,都累成什么样了。蒋月明心想。

他伸手想拍拍李乐山的肩,却被对方一个微不可察的侧身避开了。蒋月明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发愣,李乐山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回家的路,要穿过市场外围一片接近城郊结合部的区域,没什么人。越往外走,路灯越稀疏昏暗,两旁是低矮杂乱的平房和小作坊,窗户黑洞洞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中华市场到三巷走路要将近半小时,骑车的话缩减一半,也不是特别慢。

“我今天没骑车,”蒋月明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有点干涩,“明儿我们一起上下班,就不用走路了。乐乐,是不是累的不想说话了啊?要不……我背你?”

李乐山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走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你饿不饿?是不是上一天班饿了?超市包饭吗?”蒋月明心里却越来越慌,连忙找别的话题转移,问他的同时,也是在回忆,他好像没从秀丽姐那边听过包饭的事儿,“前面路口好像有个卖馄饨的摊子还没收,要不……”

话还没说完,前面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停住了。他转过身,目光几乎称得上平静地和蒋月明对视着。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直勾勾地、死死锁在蒋月明脸上。

不知为何,蒋月明的心里莫名涌上一丝不好的预感,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事儿要发生。

“鞋……是你买的。”李乐山打手语,不是疑问,是陈述。

蒋月明一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那么久远的事情,为什么李乐山现在会提起来?他从哪里知道的?是他找小姨了吗?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乐乐,你听我解释。鞋!鞋那事儿是我不好!我、我不是存心骗你!因为我想让奶奶赶紧穿上,真的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蒋月明解释的匆忙。

李乐山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七百了。”

“哦……七、七百?”蒋月明有些语无伦次,“那,那不是很好吗?秀丽姐……给你涨工资了?”

为什么还在骗我?

为什么又在骗我?

李乐山感觉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捏了一下,痛得他眼前发黑。

“你给我垫钱了。”李乐山打手语。

“我没有!”蒋月明几乎是本能的否认,他不知道李乐山是从哪里得知的,尽管事实确实是这样。谁说的?秀丽姐那儿吗?还是他自己猜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

“从前就是,鞋也是、医药费也是、现在打工的钱也是……”李乐山艰难地冲他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你总说,我不用还。”

“你压根儿觉得我还不上吧……”他的手势突然慢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重和绝望。

腾地一下,蒋月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蒋月明忙问:“我没有这么想!我没有要你还!”

“是!”李乐山手语打的极其决绝,很利落,不拖泥带水,“因为你觉得我根本就还不上,所以没想过让我还。”

他一笔一笔的记账,又在某个深夜挣扎着全部推翻。李乐山终于说服自己,只还小姨的那份就可以,蒋月明给他的,他不能还。

因为还了就是辜负、还了就是划清界限……

可是他没想过要自己还,因为人家压根儿觉得自己还不上。他欠的太多,多到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白天,仓库里那股混合着灰尘和纸箱霉味的气息仿佛又涌了上来。秀丽姐那带着“善意”和“邀功”的声音,在他耳边尖锐地回响、放大。至今萦绕在他的耳边挥之不去,那番话就那么轻飘飘地揭开了李乐山掩藏了那么久的伤疤,戳得千疮百孔。

“我知道我是个哑巴,”李乐山眼尾泛红,“我不能说话,我一句话都说不了,我都知道,可是我在心里把我自己当普通人,我觉得我跟你、跟他们没有什么区别!”

“他们能干的我也能干,我也可以干!”李乐山的心跳动的剧烈,好像下一秒要跳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蒋月明的眼睛,手指颤抖着,近乎绝望地,“在你眼里,我首先是个哑巴,然后才是李乐山。是吗?”

“你们……都可怜我是不是?”

空气一瞬间凝固了。

蒋月明从未觉得世界这么安静过,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心一直一直跳动的剧烈,又疼痛。

他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知怎么的,好像现在他也说不出任何话了。李乐山最后那个手势,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留下灼痛的印记。

巨大的、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蒋月明的心脏,比任何拳头都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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