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第8页)
王浩捂着手臂,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李乐山挂彩,他的声音带着怒意,挣扎着要去捡掉在地上的刀,“给老子打死他!往死里打!出了事算老子的!”
……
夜色彻底吞噬了废铁厂。
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惨叫、骨头与皮肉撞击的闷响以及久久未曾经绝的呻吟。
李乐山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血和汗糊住了眼睛,身上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而他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总之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扭打声终于渐渐停息。
花衬衫捂着被扳手砸肿的胳膊,鼻青脸肿地退开,看着地上那个满脸是血、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却依然强撑着想站起来的人,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哑巴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王浩瘫在地上,脸上的横肉乱颤,身子动弹不得,只剩下不停地咒骂。
李乐山摇摇晃晃,终于站了起来。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上。他浑身都在颤抖,骨头像散了架,但他站住了。
他无视王浩的咒骂,踉跄着走过去,用沾满血污的手,粗暴地从那人的皮夹克内袋里,掏出在那个年代能值普通人家半年伙食的手机,李乐山也只在手机店的橱窗里见到过。
他翻开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着他的眼睛。他没用过,凭借仅有的印象,笨拙但迅速地找到相册。里面赫然是几张偷拍的许晴背影和侧脸照片,还有一段模糊的录像。
李乐山的手抖个不停,匆匆选中那些相片,全部删除,包括回收站也清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李乐山觉得不够保险。他高高地举起手机,在王浩一脸震惊的注视下,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砸向旁边一块尖锐的废弃物。
手机砸在铁皮的声音和王浩的惨叫重叠,李乐山眉头也没皱一下,他从破烂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笔记本和笔,撕下一张纸。
沾满血的手指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
再碰他们,我弄死你。
他走到瘫软如泥的王浩面前,蹲下。
然后将那张染血的纸片,狠狠地拍在王浩那张因剧痛、愤怒和一丝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王浩被他阴翳的眼神看得心底发毛,他不敢再多说了,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乐山不再看他一眼。他捡起地上破破烂烂的书包和扳手,拖着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一步、一步,不稳地向废铁厂外那片渐深的黑暗走去。
他的脊背,在巨大的疼痛中,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早已折断却迟迟不肯倒下的旗。
废铁厂的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身后王浩不甘的喊叫和混混们惊魂未定的喘息。
初冬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吹在他滚烫、流血的脸上,吹得他脑子发懵,一个无比坚定的念头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王浩的报复会不会卷土重来,会不会变本加厉。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在从前选择沉默、选择躲避的李乐山,也许永远消失在了这片废旧的铁厂。
因为盛平很小,所以李乐山绕了远路,避开可能有熟人的街道,专挑背光、堆满杂物和贴着各种“老中医”、“通下水道”小广告的窄巷走。
昏黄的路灯将他跌跌撞撞、拖长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身体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的痛感。
李乐山想起拳头、扳手落在那些人身上时,他们的惨叫,那声音真的震耳又尖锐,刺着李乐山的心。原来痛的时候会出声,他的呼吸越来越轻,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微乎其微的音节。
终于,李乐山摸到了自家那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残留的油烟味和一股淡淡的霉味。李乐山站在楼道口,目光飘向不远处蒋月明所在的楼层,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口传来的暖黄色的灯光,他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宁静,一丝安心。
像茫茫黑夜里一点不知何处射来的光,光是看着就感到温暖,哪怕这光照不到身上。
他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声音,用钥匙轻轻打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奶奶这时候已经熟睡了。
李乐山反手锁好门,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的那一刻,才敢让一直强撑的那口气松懈下来。
剧烈的疼痛和脱力感瞬间将他淹没,他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蜷缩在门后的阴影里,喘着气,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有点困,他刚闭上眼睛又猛地惊醒。
不能这样。
不能被发现。
黑暗中,他摸索着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顺着水管哗哗往下流。
他弯了弯腰,把头伸到水龙头下,让冷水冲刷着脸上的血迹和尘土。冰冷的水刺激得伤口针扎似的疼,水流冲开血痂,李乐山胡乱地抹了几把脸,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又摸回自己狭窄的小房间,拉开抽屉,找出半瓶碘伏,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小方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他几乎认不出来的脸,李乐山跟镜中的自己深深地对视了许久,后知后觉这一幕莫名有些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将蘸满碘伏的棉签,稳稳地按在了额角那道最深的伤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