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论认识与美德之联系(第1页)
附录:论认识与美德之联系
肯定认识和美德之间的联系这一命题虽然有明显的道理,但却从未被人们以它值得拥有的关注度来考虑过。一个诚实的农民能拥有像加图一样的美德么?一个弱智且受教育不多的人能够具有最卓越的天才或学识最渊博的人一样的美德么?
要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就有必要来回顾一下美德的本质。从个人品格的角度看,它是一种思维的倾向,或许可以说是促进一般有理性动物的幸福的一种愿望,美德的程度与这种愿望的程度成正比。而愿望又与偏爱,或对任何事物的真实或虚构的优点的理解完全不可分离。我说真实的或者虚构的,是因为任何一件完全缺乏真实的内在的优点的事物,也可以因为赋予它的一种假想的优点而成为被渴望的对象。这也不是人类智力会犯的唯一错误。我们也许会渴望一件有绝对优点的事物,却并不是因为它的真正的内在的优点,而是因为我们可能赋予它的某种想象的吸引力。从不良的动机出发去完成一个有益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就通常是属于这种情况的。
这种差错同真正的德行保持一致的程度有多大呢?如果我期望有理性的动物能得到幸福,但对于他们的幸福究竟包括哪些方面却缺乏坚定和鲜明的看法,那这种愿望能被认为是善良的么?似乎这个同我们关于德行的观念最不一致。出于善良愿望的偏爱乃是因为一件事物拥有的某些真正的品质而产生的偏爱。把任何其他形式的偏爱都归咎为德行,这几乎就等同于认为,我行为所产生的一种意外效果,使我有资格被称作是有德之人,尽管在我做之前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
因此看来,首先,德行包括对人类幸福的渴望;其次,只有对所希望的事情的价值及其本质有清楚的认识,并由这种认识所产生出来的愿望才能被认为是美德。但是,要理解真正幸福的全部价值及其真实要素又需要多么广泛的才能啊!它必须从人类的集体观念出发;它必须在产生快乐心境的众多不同原因之中,分辨出最高雅和最持久的快乐产生的原因。美德要求我应该用全局观来感知产生幸福的知识,和有利于知识进步的公正的政治制度的趋向。它要求我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来使社会的交往有益于增进德行和幸福,要求我想象得到从同时和连续进行的慷慨付出中可能产生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好处。这些事情之所以必要,不仅是为了让我能够以最好的方式去实现行善的心愿,而且也是为了使这一心愿获得充分的生气和活力。根据人们通常持有的观念,上帝是比人更加慈善的,因为他对于他那神意所追求的宗旨的本质具有坚定和清楚的认识。
如果我们能想到:真诚的愿望在对于人的努力所能完成的事务上,总是能够于某种程度上产生能力,那么强大的理解能力和美德之间的密不可分就自动成为进一步的证明。
关于这一命题,已经被诗人们做了绝妙的说明:他们描绘了人心里燃烧着的爱情,在爱人的胸怀里,直接导致了他取得各种难以取得的成就;爱情使他的口若悬河,以动人心弦的口才倾诉自己的爱情;爱情使他的谈吐令人愉悦,举止优美。当他想用诗歌的语言来表达他的情感时,爱情指示给他以最自然、最动情的旋律,提供给他恰当、动听的语言,而这一切是一个有更多思想和学问的人常常寻求不到的。
这是真正建立在对于人类本性了解基础之上的再真实不过的描绘了。一切卓越才能产生的过程都与此相似。泰米托克利斯不是希望隐藏起马拉松之战的胜利品么?这种愿望带来的不安使他夜不能寐,他处心积虑地寻找手段来达到他所选择的目的。在培养幼小的心灵上有一句著名的格言:仅仅采取强制的手段来进行教育,其效果是缓慢且微弱的;但是,一旦唤起心灵对某一目标的热爱时,情形和所取得的进展就会完全改变。真诚的愿望在思想上所产生的不安使我们的智力加倍地活动;也会使我们有把握以更快速度地奔向我们的目标,就如同是为了获得一万镑的赏赐而诱使一个人以更坚定的决心以较短的时间从伦敦奔向约克郡。
我们可以设想,假使一个没有受过入门训练的人的目标是要描画一个著名的雕像,他最初的尝试一定是拙劣并且失败的。如果他的愿望并不强烈,他就会因为尝试的失败而止步。如果他的愿望强烈且不可征服,他就会继续斗争。他就会从失败中吸取教训和指示:他就会研究失败之处及其原因。他就会以更仔细的目光去研究他的模特儿。他就会改正他犯下的错误,从成功的一点一滴中得到鼓舞,从失败本身获得新的前进动力。
这种德行上的情况跟在学术上是相似的。如果我真诚地想要成为造福于人类的人,毫无疑问,我就会找到实现这个愿望的途径,并且会以敏锐的眼光,发现自己可能已经选定的计划的缺点及其相对的局限性。然而,为了达成一个重要的目的而选择卓越的计划,并且为了消除计划的缺点并一直保持警惕而运用脑筋,这都需要相当强的认识理解能力。我坚持实行这一计划的时间越长,我的认识能力也会随之而增加。如果在追求过程中我感到气馁或灰心,那不会仅仅是因为缺乏认识理解能力,同样也是因为缺乏愿望。我的愿望和德行,跟那种能持之以恒在同一事业上坚持下去的人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
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在研究高尚的德行如何不可能存在于羸弱的认识理解能力之中;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样一个命题竟然曾引起过争辩。来探讨一下逆命题的正确性,以及卓越的才能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脱离德行而存在,应该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从已经列举过的例子来看;善良的愿望与对于善行目的的本质和价值的坚定而鲜明的看法是完全不可分离的。因此,看来最自然的结论似乎应该是:虽然认识,或者说是一种强大的理解力量,乃是德行不可或缺的先决条件,然而这个理解力必须是用于这个目的,才能使它产生我们所期望的效果。在艺术上正是如此:没有天才,任何人也成为不了诗人;但是,必须当他把所有的能力都投用到这个特定的轨道上,才能在诗歌方面取得卓越的成就。
然而,在这两种情况之间存在一些差别。诗歌只与少部分人有关,而德行与恶行却是与所有人们相关的事情。对于存在的任何个人而言,必定都适当拥有其中的一种品质。必须承认的是:在各种其他条件都相同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理解能力最积极地用来研究德行的人必然是最有德行的人。但是,道德,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为一切人所关注的对象。谁都曾经或多或少地用正义和非正义的标准来衡量他自己和别人的行为;当然,认识能力最强的人一般都这样做过,并且做得最好。
还必须记住的是:狭隘的观点总是恶行产生的根源。一个理解能力强、见识宽广的人最不容易犯唯我独尊或损人利己的错误。在某种程度上,深厚的造诣肯定是同光明磊落的原则联系在一起的。把整个民族当作自己活动的主体或者使自己变得伟大的工具来考虑的人,可以期待他会对社会有一定的善意。在思想中经常充满高尚想法的人,不大可能堕落到甘心去追求普通人所热衷的那些世俗的事情。
然而,尽管必须承认这些一般的格言都是真实的,而且我们也可以据以希望看到卓越的才能和伟大的德行二者之间持久的结合,但是由于其他考虑我们也从这种令人满意的期望中看到了一个严重的缺陷。很明显,道德在某种程度上是全人类都考虑的问题。然而同样显而易见地是:有的人考虑得多,有的人考虑得少;并且有一些最具才能的人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对象上,而有时对于道德的考虑反而不如一般看来才能较差的人那样真诚。在某些情形下,人的思想对错误是如此的顽固坚持,并且如此善于为错误诡辩,以致于挫败了本来有坚实基础的可以对德行所抱的期望。
从问题的整体方面来看,似乎有才能的人,即使在他们犯错误时,也不会全无德行可言的,并且有许多罪行是他们不可能犯的。在构成有德行的品格中,正义感乃是最本质的要素。博爱主义与正义感相比而言,与其说是一种合理的原则,不如说是一种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感情。它产生一种悖理的纵容,即使对于它意在施加恩惠的个人也是有害而无益的。它还导致一种盲目的偏受,结果或许是为了增进少数人虚幻的利益,而给多数人带来灾难却毫不自责。正义却是以一个不可变更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人的要求,权衡他们彼此相对的说法,且力求播散幸福,因为幸福原本就是适合于有思想的动物的状态的。所以,无论何时,只要有一种强烈的正义感一般就有理由认为,在同一思想中也存在着相当高尚的德行,尽管由于某种不幸的机缘巧合,这样一个具有高贵品质的人却对他人好处不大。如果没有强烈的正义感,强大的认识能力可以独立存在吗?
毫无疑问,由于一系列与此类似的推理,诗歌的读者通常才会觉得弥尔顿的魔鬼有着相当高尚的德行。我们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个魔鬼对于自身考虑得太多。但是他为什么要反抗他的创造者呢?他自己告诉我们,那是因为他不觉得上帝认为理所应当的那种地位和权势的极端不平等有什么充分道理。因为法规和惯例并不能使盲目信仰充分成立。在他失败之后,为什么他依然持有反抗精神?那是由于他认为自己受到的待遇极为粗暴和带有侮辱性质。他并没有因为力量的悬殊而丧失斗志;因为在他的思想中,理智和正义感比对野蛮暴力的感觉更为强烈;因为他充满了更多象伊壁克特图斯或者加图那样的人的感情,而很少有奴隶的感情。他坚韧地忍受着折磨,因为他不屑屈服于专制暴力。他寻求报复,因为他不能驯从地看待那个不听劝戒就打算处置他的权威。一旦他的处境稍微得到改变,产生这些品质的那种性格将会是多么有利于人类并值得称道啊!
从这些想象回到真实的历史中来,我们就会看到:凯撒和亚历山大也是有他们的德行。我们极有理由相信,尽管他们的行为系统有错误,他们却认为那符合,甚至有助于普遍利益。如果他们对普遍的福利的愿望更加强烈,他们定会更好地了解如何进一步对其进行提升。
从整体看来,伟大的才能总是具有伟大的活动能力的,而伟大的活动能力只能产生于一种强烈的适切性和正义感。一个具有非凡天才的人就是一个具有高尚热情和崇高目的的人;而我们的热情最终是建立在正义感这种可靠的基础上的。如果一个人抱负远大,雄心勃勃,那是因为目前他发现自己没有取得应有的地位而希望取得它。甚至一个情人也想象自己的品质以及爱情给他一种比别人优先的权利。如果我积累财富,那是因为我认为最合理的生活安排没有它就得不到保证;如果我把我的精力用到追求肉体的享乐,那是因为我认为其他的追求都是没有理性的而且空虚的。如果没有这种力量的支援,我们的一切情感都将如昙花一现,
稍纵即逝。易于动怒,感情强烈,顽强地反对一切自己认为是虚幻的情况,这样的人是可以认为是一个具有潜在优越素质的人。我们也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正义感而去从事某种程度上的善行:象弥尔顿诗中的主人公,就真正地怜惜和同情他那不幸的同伴。
如果这些推理得到承认,那我们会如何评价约翰逊的判断呢?他曾把平德抒情诗的一位无名译者说成是“少数死不足惜的诗人之一”[1],我们应该记住,虽然在整个语气上比包括这句引语的著作更加极端的例子的确是屈指可数的,但这种错误决不是约翰逊所特有的。自然可以想到普通人也是会联合起来把高超的智力扯平的。野心是所有人所共同拥有的;不能出人头地的人至少也想把别人降到与自己相当的水平。谁也无法完全了解跟自己没有共同语言的人的品格;我们也抑制不住会诽谤我们所不了解的东西。但是,有才能的人也常常参加这种活动确实让人深表遗憾。如斯威夫特曾经对德赖登进行过庸俗的诽谤,卢梭与伏尔泰也曾猜忌和敌视过对方,而这些人本应联合起来拯救世界。谁能想到这些而不痛心疾首呢?
[1]诗人的生活:西方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