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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奥娜的这些令人困惑的情绪变化始于夏天。每次奥娜都会用吓得发抖的声音安慰尤吉斯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可是下一次还是会来。每次危机都会使尤吉斯感到越来越惊慌,他也越来越不相信伊莎贝塔的安慰话,他坚信这其中肯定有不肯让他知道的可怕的内情。有一、两次,在暴怒中他偶然注意到奥娜的奇怪眼神,一种被捕获的猎物的眼神。偶尔,奥娜一边流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一些痛苦和绝望的话。只是因为他自己过于木讷和绝望,所以尤吉斯对那些话并没有太过在意。过后他也从来不想这件事——他就像一头负重的哑兽,只知道当前所发生的事。
冬天又一次来临,而且比以往更可怕、更残酷。现在是十月份,节日生产高峰已经到来。屠场里的机器需要运转到深夜才能够生产出足够的满足圣诞节早餐需要的食品。作为机器的一部分,玛丽娅、伊莎贝塔和奥娜现在每天要工作十五到十六个小时。她们别无选择——如果想保住饭碗,不管有多少活儿,她们都必须按时完成,何况多干活还能增加一点收入呢。她们在极端的重负下摇摇晃晃地撑着。她们每天早晨七点钟开始上班,中午吃一顿午饭,然后继续工作,直到晚上十点或者十一点,期间再也顾不上吃一口饭。下班后,尤吉斯想等她们一起回家,好一路上有个照应,她们说不用。肥料厂里的工作现在不需要加班加点,下班后他也没地方可去,所以他只能在酒馆儿里等她们。下班后她们各自踉踉跄跄地走上漆黑的大街,来到街角,她们在这儿会合。如果另两个人已经回家了,最后的一个就会钻进一辆电车,一路痛苦地挣扎着保持清醒。回到家,她们个个累得筋疲力尽,不想吃饭也不想脱衣服。她们甚至不脱鞋就直接钻进被窝,像木头一样倒头便睡。如果不这样坚持下去,那他们就彻底毁了。他们只有穿着衣服睡觉保暖,因为他们没有钱买更多的煤。
感恩节前一、两天下了一场大暴风雪。雪是从午后开始下的,到了晚上地面上的积雪已有两英寸厚。尤吉斯本来想等女人们回家,可是天太冷,于是他就钻进了一家酒馆儿,喝了两杯酒,然后就出来了往家跑,他要躲避那个幽灵。回到家,他躺下来等她们,可是一躺下他就睡着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场噩梦之中:伊莎贝塔正在摇晃着他,并对着他大喊大叫。开始,他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稍后,他才知道了。原来奥娜还没有回家。他问,当时是几点钟。时间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该起床了。奥娜整宿未归!外面冷风刺骨,地上积雪深达一英尺!
尤吉斯腾地坐了起来。玛丽娅吓得哀嚎着,孩子们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叫声一片,小斯坦尼斯洛法斯也跟着哭泣,因为暴风雪的恐怖又笼罩在了他的头上。尤吉斯胡乱地穿上鞋和外衣,半分钟后他就跑出了门。出了门他突然意识到着急也没用,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奥娜。外面一如午夜般漆黑,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整个世界静得只听到一片沙沙声。就在他站在那迟疑的片刻,他身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旋即,他拔腿朝屠场跑去,偶尔停下来跑进仍在营业的酒馆儿里打听。奥娜也许在路上出事了,也许在厂子里遭遇了机器事故。他跑到她工作的地方问夜间值班的门卫,门卫告诉尤吉斯,据他所知厂子里没发生什么事故。考勤室已经开门了,于是他又跑到那里去问,一个职员告诉他前一天晚上奥娜的考勤牌已经交上来了,这说明她下班走了。
此后,他再也不知道上哪里去找奥娜了,只能等着。他在雪中不停地走来走去,避免自己被冻僵。屠场已经开始忙碌起来:远处,新贩进来的牲畜正从火车车厢里卸下来;对面,“牛肉搬运工”正在黑暗中吃力地把两百磅重的牛肉半子搬运到冷藏车上。黎明的第一线曙光还没有出现在天空中,成群的工人已经涌来,一个个冻得哆哆嗦嗦,晃晃****地拎着饭桶从身边经过。尤吉斯走到考勤室的窗前站定,那里的灯光可以让他看清经过的人。雪还在急刷刷地下着,他只有仔细地盯着看才不至于漏掉奥娜。
七点钟,那部庞大的宰杀机开始运转的时间到了。这时候,尤吉斯本来也应该在肥料厂上岗了。可是他要等下去,他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心。七点一刻,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雪雾中隐现。他拔腿朝那人影跑去,并大喊一声。就是她,她正一路小跑地由远及近。当她看到尤吉斯的时候,踉踉跄跄地往前垮了一步,几乎倒在他伸出的手臂里。
“出什么事了?”他焦急地喊道。“你去哪儿了?”
几秒钟之后她才喘过起来回话儿。“昨晚我回不了家,”她大声地叫着。“雪……电车停了。”
“那你去哪儿了?”他追问道。
“我跟一个朋友去她家了,”她气喘吁吁地说。“去雅德维佳那里了。”
尤吉斯长出了一口气。可是他发现奥娜在哭泣,哭得浑身颤抖,好像他最害怕的神经质又发作了。“到底怎么了?”他又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噢,尤吉斯,我真的很害怕!”她说,疯狂地抓着他。“我一直很担心!”
他们站的地方靠近考勤室的窗子,路过的工人都盯着他们看。尤吉斯把她领开。“你在说什么呢?”他迷惑不解地问道。
“我害怕,我就是害怕!”奥娜呜咽着说。“我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在哪儿。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想回家,可是我太累了。噢,尤吉斯,尤吉斯!”
能把她找回来,他已经放心了。至于别的事,他一时半会儿还想不清楚。在他看来,她的沮丧、慌乱、语无伦次都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人只要回来就好。他让她把眼泪都哭出来。时间已经接近八点了,如果再耽搁,又一个小时就会过去。于是,他在屠场的门口告别了奥娜,连同她那死人一般苍白的脸和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圣诞节就在眼前了。天还在不停地下雪,仍然冷得彻骨,每天早晨尤吉斯照常携着妻子出门,然后两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黑洞洞的大街上。直到有一天,这一切结束了。
他们只休了三天假。节后上班第一天,玛丽娅和伊莎贝塔午夜回到家里,发现奥娜还没有回来,两个人吓得惊叫。她们俩下班后决定等奥娜一起回家,可是等了好久仍不见奥娜的影子,于是她们就到奥娜工作的车间去找,得知包装火腿的姑娘们一个小时以前就已经收工回家了。那天晚上没有下雪,也不是特别冷,可是奥娜还没有回来!这次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们叫醒了尤吉斯。他坐了起来,听了事情的经过,心中不免发火。不过,他转念一想,奥娜一定又跟雅德维佳一起走了。雅德维佳住的地方离屠场只有两个街区远,而奥娜也一定是太累了。不可能出事,即使出了什么事,也只能等到第二天早晨再说了。尤吉斯在**翻了一下身,然后又呼呼睡去了,玛丽娅和伊莎贝塔只得把门关了。
第二天早晨,尤吉斯比平时早出门一个小时。雅德维佳·马辛克斯住在屠场的另一边,过了霍斯泰德大街。她跟母亲以及姐妹们住在一间地下室里——由于血液中毒,米古拉斯最近失去了一只手,他们的婚姻大事只能无限期地拖下去。地下室的门朝楼的背面开,出来是一块狭长的院子。尤吉斯看见窗子亮着灯,走近的时候听到房间里面有油炸食品的声音。他敲了敲门,期待着开门的是奥娜。
不过,开门的却是雅德维佳的小妹妹,她从门缝里盯着尤吉斯看。“奥娜在这儿吗?”他问道。小女孩儿一脸的迷惑,说:“奥娜?”
“对,”尤吉斯说,“她住在这儿吗?”
“没有,”小女孩儿说。尤吉斯心里一震。片刻,雅德维佳来到门前,在小女孩儿的头上方往外瞧。一看到尤吉斯,她赶紧躲开身,因为她还没穿好衣服。她说了声抱歉,母亲正病得厉害……
“奥娜不在这儿?”尤吉斯迫不及待地问,不等雅德维佳把衣服穿好。
“不在啊,怎么回事儿?”雅德维佳说。“你怎么会想她在这儿呢?她说过要到我这里来吗?”
“没有。”他回答。“只是她昨天晚上没回家,所以我想她可能又像上次一样到你这里来了。”
“像上次?”雅德维佳一脸茫然。
“是啊,有一天晚上她在你这儿过夜的啊,”尤吉斯说。
“你一定是搞错了,”她急忙说,“奥娜从来没有在我这里过夜啊。”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尤吉斯就急忙急火地喊道:“怎么会!怎么回!两周前。雅德维佳!下雪的那天晚上,她告诉我她回不了家了。”
“一定是搞错了,”女孩儿再一次声明,“她没来过这里。”
尤吉斯几乎晕倒,他赶紧用手扶住门框。雅德维佳也很着急,因为她很喜欢奥娜。她把门打开,手紧紧拽住外衣领子。“你能肯定你没有听错吗?”她喊道,“她一定是说去了别的地方。她……”
“她说的就是你这里,”尤吉斯坚持道,“她还跟我讲了你的情况,你的身体,你们之间所说的话。你敢肯定你没有忘记吗?你敢肯定当时你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