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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德一下子跳到农场主抓不到的地方,沿着小路边走边哭,并不是因为疼痛,尽管疼得很厉害;也不是因为感觉到世间的缺陷——即对上帝的鸟儿有益的对上帝的园丁就有害;而是因为可怕地感到,他来这教区还不到一年已丢尽了脸面,从此可能会一辈子成为姑婆的累赘。
脑子里有了这片阴影后,他便不想在村里露面了,而是绕道回家,从一个高树篱后面走过去,穿过牧场。在这里他看见许多成对的蚯蚓将一半身子伸出潮湿地面,它们每年这时遇到此种天气总会那样。如不有意避开,每走一步总要踩死一些蚯蚓的。
虽然农场主特劳特汉姆刚才伤害了他,但他却是一个不忍伤害任何东西的孩子。每次他从外面带回家一窝小鸟,总是心里难过得半夜睡不着觉,常常次日早晨又把它们连窝放回原处。他简直不忍看见一棵棵树被砍倒或修剪,好像那样便伤害了它们的心;他还是个孩童时,看到人们剪完树枝后树液上升到树梢,大量渗出,他就由衷地感到悲伤。这种脆弱的性格——或许可以这么说——表明他是那种生来就要受尽痛苦,直至结束无用的生命才能脱离苦海的人。他小心翼翼踮着脚尖在蚯蚓中间穿行,一条也没踩死。
他走进小屋时发现姑婆正把价廉的面包卖给一个小姑娘,待顾客走后她问:“唉,干嘛才半上午你就回来啦?”
“他把我赶走了。”
“什么?”
“我让白嘴鸦啄了点小麦,特劳特汉姆先生就把我赶走了。这是我的工钱——我最后挣的一点工钱!”
他悲伤地把6便士丢到桌上。
“哈!”姑婆说,憋住气。接着她就开始大肆教训起他来,说他这样无所事事,一个春天她都得如何如何管他饭吃。“你连鸟儿都吓不跑,还会干啥呢?瞧,你干嘛板起一副面孔!真要说起来,农场主特劳特汉姆比我好不了多少。正像约伯[6]说的,‘虽然现在比我年轻的人都嘲笑我,但以前让他们的父亲为我领狗放羊还不配呢。’不管咋说他父亲原是我父亲的雇工,让你去给他干活一定是我犯了糊涂,要不是怕你捣蛋我才不会让你去呢。”
裘德去那儿干活降低了她的身份,这比他玩忽职守更让她气愤;她责骂他主要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其次才是出于道德上的考虑。
“你不该让鸟吃农场主特劳特汉姆种的东西。当然这是你的不对。裘德呀裘德,你干嘛不和你那个老师去基督寺或别的地方呢?可是,哦不——又可怜又糟糕的孩子——这个家的人,过去就是你们那边的老没出息,今后也决不会有的!”
“那个美丽的城市在哪里,姑婆——就是菲洛特桑去的那地方?”男孩默默地想过一会儿后问。
“上帝!你是该晓得基督寺城在哪里,它离这儿20英里远。那个地方太好了,我想与你是不会有多大关系的,可怜的孩子。”
“菲洛特桑先生会一直在那里吗?”
“我咋说得清楚?”
“我可以去见他吗?”
“上帝,不行!你不是在这块地方长大的,不然就不会那样问了。我们和基督寺的人一点不相干,基督寺的人和我们也不相干。”
裘德走出去,更加感到他的存在是多余的;他在猪圈附近一垛稻草上躺下来。雾这时越来越淡薄,透过它能看见太阳。他拉过草帽盖住脸,从草帽的间隙中看着外面白晃晃的天空,模模糊糊地思考着。他发现人长大了就有了责任,事情并不与他原先想的那么协调一致。大自然的逻辑太可怕了,他不喜欢。对某一类生物仁慈就是对另一类生物残酷,这种不协调的现象使他感到厌恶。他觉察到,当你越来越大,感觉自己到了生命的中部,而不像小时候只感到在生命圆周的某个点上,你会不寒而栗。你的周围似乎都是些令人眩目、五光十色、吵闹不止的东西,它们的杂声和强光撞击在你那叫做生命的小小细胞上,猛烈地震动它,使它变形。
假如能不让自己长大多好!他不想长大成人。
然后,像一般的男孩那样,他很快忘记了悲哀,一下跳起来。上午余下的时间他帮着姑婆做事,下午没什么事做,他就去了村里。他在这儿问一个男人基督寺在哪里。
“基督寺?哦,唔,就在那边,不过我从没去过那里——没去过。那地方从来与我无关。”
男人往东北方向指了指,那正是裘德上午在麦地里丢尽了脸的一边。这种巧合使裘德一时有些不高兴,但也正是对此事的畏惧增添了他对那个城市的好奇心。虽然农场主说过再也不准他出现在那块田野里,但基督寺在田野那边,而穿过去的路又是大家的。所以他偷偷溜出了村子,走下上午曾受到惩罚的那片凹地,寸步不离地沿着小路爬上另一边冗长沉闷的斜坡,一直走到一小丛树旁,小路在这儿与公路汇合。这是耕地的尽头,一片荒凉开阔的高地展现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