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废皇帝尚且不难况一太子乎（第1页）
建兴十七年，初春的洛阳。
如今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的时节。
然而一股肃杀凛冽的寒意，却比往年的倒春寒更为刺骨。
弥漫在帝都的街巷与朱门高府之间。
监国太子刘?，在初步“确认。。。
夜色如墨，笼罩着洛阳城的宫阙楼台。未央宫深处，烛火摇曳，映照出李氏那张因亢奋而微微扭曲的脸庞。他独坐于密室之中，手中紧握着刚刚由心腹呈上的河北军情急报??广平郡已失，巨鹿告破，常山叛军与起义民众合流，声势浩大，竟已有十余万之众！更令人震骇的是，他们不仅杀官夺城，还公然打出“均田免赋”、“诛贪官、清君侧”的旗号，所到之处，豪强庄园焚毁殆尽，地契借据付之一炬，无数贫民分得土地粮食，欢呼若狂。
“均田……免赋？”李氏冷笑一声，将奏报掷于案上，“好一个‘清君侧’！这些泥腿子也配谈朝政？不过是受人蛊惑，妄图动摇国本罢了！”他猛地站起，来回踱步，眼中怒火翻腾，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原以为，借低句骊战事转移矛盾、以民变清洗权贵的布局已是天衣无缝。只要任宁病重不起，贾充调离京师，朝中再无掣肘之人，自己便可顺势揽权，剪除异己，重塑朝纲。可他万万没料到，这股民变之火，竟烧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它不再只是对地方豪强的清算，而是直指朝廷根本，动摇了整个士族秩序的根基！
“父亲……您当真以为，这一场乱，是孤能完全掌控的吗？”李氏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如鬼语。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之声。李翊悄然入内，神色凝重。“殿下，前线密报：赵国太守已被乱民斩首，首级悬于城门；常山郡兵倒戈三营，与叛军合围郡府。另，有细作回报，李安并未死，他如今自称‘平寇大将军’，正率众北上，欲与幽州流民会合，打通辽西通道。”
“什么？！”李氏霍然转身，双目圆睁，“李安未死？他还敢称将军？！”他一掌拍在案几之上，震得烛火乱颤。
“不仅如此，”李翊压低声音，“据探子回报，河北诸郡百姓，十之七八皆已响应。他们称李安为‘活命恩公’，言其开仓放粮、分田授地，乃真仁政。更有童谣传唱：‘太子征夷耗国财，李安分田救民灾；朱门酒肉臭梁柱，寒门今日见春来。’”
“荒谬！荒唐！”李氏怒极反笑，“一群愚氓，受奸人煽动，竟敢毁我法度，乱我江山！孤乃监国储君，奉天承运，岂容此等贱民僭越称颂？！”
李翊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如今之势，已非单纯剿乱可解。民心向背，已然易帜。若一味用兵镇压，恐激起更大动荡。依臣之见，不如暂缓征讨低句骊，调回边军，集中兵力平定内乱。同时，可遣使招抚，许以宽政，分化其众。”
“招抚？！”李氏厉声打断，“你让我向一群反贼低头？让孤的威严何在？朝廷的脸面何存？！不行！绝无可能！”
“可是殿下，”李翊上前一步，语气恳切，“若您执意强攻，一旦激起天下共愤，届时不只是河北，河南、山东乃至江南，皆可能烽烟四起。那时……便是真正的社稷倾覆之危！”
李氏怔住，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他更清楚，一旦妥协，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的失策，等于向天下宣告：监国太子，不过如此。他的权威将荡然无存，即便将来登基为帝，也将永远背负“被民变所迫”的污名。
“不……不能退。”他咬牙道，“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孤已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入内，跪报道：“启禀殿下，骠骑将军贾充，已于今晨率七万北军精锐，渡过黄河孟津渡口，正全速赶赴河北前线！”
“好！”李氏精神一振，“贾公忠勇可嘉！有他坐镇，必能稳住局势！传令下去，加封贾充为‘平叛大元帅’，赐尚方宝剑，凡阻挠军务者，不论官职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诺。”李翊领命，却仍面带忧色，“只是……贾公虽善战，但此次对手并非寻常盗匪，而是深得民心之众。若只知强攻，恐难奏效。”
“民心？”李氏冷笑道，“不过是些饥民被施以小恩小惠，一时昏了头脑罢了。待大军压境，血洗几城，看他们还敢不敢追随李安！”
李翊还想再劝，却被李氏挥手制止。“你不必多言。孤意已决。传令各州郡，即刻组织乡勇，协助官军围剿乱民。凡提供情报、擒获贼首者，重赏；凡藏匿逆党、通敌资敌者，满门抄斩！另，命户部即刻筹措军饷，优先供给河北战线，其余诸项开支，一律削减！”
“殿下……削减开支，恐影响边防与百官俸禄……”李翊犹豫道。
“边防？鲜卑已破，低句骊垂手可得，何须多虑！至于百官俸禄，国难当头，理应共体时艰！”李氏冷冷道，“你去办吧，不得有误。”
李翊无奈，只得退出。密室内再度恢复寂静，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李氏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极其危险的路。一面是汹涌的民变，一面是日益空虚的国库，一面是虎视眈眈的边疆，一面是朝中那些看似顺从、实则各怀心思的大臣。而他自己，则站在风暴中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他别无选择。
自幼年起，他便活在父皇刘禅的阴影之下。那位仁厚宽和的帝王，一生崇信黄老，无为而治，将朝政尽数托付于丞相任宁。而他这个太子，虽居东宫，却形同虚设，连一道诏书都难以独自颁行。直到近年来，父皇巡游在外，久不归朝，他才终于得以监国理政。
可即便如此，任宁依旧如影随形。朝中要职，半数出自其门生故吏；禁军将领，多为其亲信子弟；就连他身边的近臣，也有不少暗通款曲。他这个太子，看似尊贵，实则处处受制，宛如傀儡。
所以他才急于立功，急于建威，急于摆脱这无形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