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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宪宗恼怒地说:大胆!裴俊,难道朕说了这么多,你还是忘不了秋娘?
裴俊心一横,索性说:是的,微臣不敢隐瞒陛下。地气贯通,燕子飞回,阴阳平和,乱分春色,但微臣所爱的女子,却再也回不来了!让微臣心中好生难过……陛下,微臣愚钝心不定,未曾把世事看得透彻与分明。微臣本不在意棋局的输赢,可也不愿做别人的棋子,不想在棋中看到这样的结局。请恕微臣,确实放不下秋娘!
唐宪宗气得指着他:你!朕以平常心对你,并没以皇权来欺压你,或用阴谋诡计来算计你,你却还是这样不通情理,枉费朕对你的一片苦心……实话告诉你,太和今日又来找过朕,哭成个泪人儿!你若不接受她,朕可饶不了你!
裴俊跪倒在地,低着头,却坚决地说:那就请陛下降罪吧。
唐宪宗气得说不出话来,怔了怔,便拂袖而去。裴俊又抬起头看向远方,神情更加坚定。他仰天叹道:秋娘,我只想与你做一对平凡夫妻,不料却成了奢望!
丽正书库内,杜秋娘在案旁埋头写字,案上铺满了写好的纸张。唐宪宗悄然走进来,站在她身后看了一阵,没有说话。杜秋娘回头看见他,欲跪下:臣女参见陛下!
唐宪宗赶快扶着她:免礼,朕只是来随便看看。听说最近秋娘深居简出,连怡心苑都不去了,只是每天呆在这书库里,却又是为何?
杜秋娘从容说:臣女已奏请太后,辞去怡心苑歌舞伎领班,以后只管这书库了。
唐宪宗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看,大吃一惊:《女论语》?你在写这个?好!
杜秋娘淡然说:臣女粗通瀚墨,陛下见笑了!模仿《论语》讲妇道,算不得什么。
唐宪宗高兴地说:哎,秋娘不但容貌绝世,更有奇才绝世,仅此一点,便胜过六宫粉黛!朕以为女子读了这《女论语》,必会怡情悦性,受益非浅啊!
杜秋娘点点头:自古都是男子处于优势,女子生来便处于劣势。秋娘不才,也想改变一二。臣女还有个想法,要闭门专心修书,为历史上有名的女子都立个传。
唐宪宗沉吟着看看她:你不是对裴俊说,你留在宫中是为了荣华富贵?朕怎么看,都不像是啊!这般心志坚定,纯净淡然,又岂是贪恋物欲之人?
杜秋娘怔了怔:不贪恋,也不会收下翠秀襦,但只是贪恋,没有陷落。
唐宪宗轻轻拉起她的手:就是这点让人疑惑,却也让人欢喜。秋娘,你不会那么浅薄,你决非平凡女子普通人,这一点或许裴俊还没看透,但朕却看得透!朕今日来,就是想问你,倘若朕把秋娘你长留宫中,甚至纳入后宫,你又会怎样?
杜秋娘轻轻抽出手来:陛下若如此,便没真正看透。须知,月有盈亏,世有荣衰,人有离合。如今臣女留在宫中,或许对谁都是一种幸运。可世事难料,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陛下何必太在意臣女,非要达成自己的心愿呢?
唐宪宗变了脸色,不悦地瞪着她:莫非秋娘心中,还有那个裴俊?天华馆的事,朕已然听说。裴俊竟诋毁秋娘,秋娘若不贪恋宫中的荣华与尊贵,为何不解释?
杜秋娘淡然一笑:臣女原以为无须说什么,现在才知裴俊也非豁达之人。
唐宪宗急切地说:朕就更非豁达之人,秋娘,你在考验朕的耐心。朕有些等不及了,朕甚至想过,若用以后的一年来换取今日的一天,朕都愿意。而你呢,可否愿意?
杜秋娘叹道:臣女也非豁达之人,而且内心很坚守,只怕无法答应。
唐宪宗无奈地说:好吧,朕也可以继续忍下去,忍到朕无法把握自己的那一天!
紫宸殿内,唐宪宗脸色阴沉,坐在案旁看一本奏折,元稹和突吐承璀站立一旁。
唐宪宗看完奏折,扔在一旁,沉声问:元卿,你所奏之事,的确属实?元稹忙说,的确属实。五年前,裴俊新任中书舍人,先帝德宗去世,裴俊曾参与过拥戴陛下的叔叔,舒王李谊。突吐承璀在旁帮腔说,老奴也记得,裴俊曾对外说过,舒王更为贤德。唐宪宗皱紧眉头说,可朕当年在东宫为太子,裴俊就是朕最好的朋友,他怎么会?
元稹和突吐承璀互看一眼,显然有默契,唐宪宗也暗暗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突吐承璀又说:陛下,一朝天子一朝臣呀!裴俊是个聪明人,怎会不明白这点?那时陛下的父亲,先帝顺宗身中恶疾,眼看不愈,而德宗帝也卧床不起,即将大行。召王李偲曾秘密进宫,劝德宗帝改立太子。其后舒王李谊便被传入禁中议事,接下来诸王都被传入宫中,只缺顺宗帝。若不是王叔文大施手段,先帝怎能顺利继位?
唐宪宗又沉思着:但王叔文跟裴俊有师徒之谊。王叔文是大国手,凭此道才能登堂入室,以棋待诏父皇。王叔文教给裴俊的东西太多了,他又怎会背叛自己的老师?
元稹又说:陛下,裴俊既懂棋道,便知这围奕之旨,也是治国之道。当时德宗先帝大渐,宦官把持内政,顺宗帝虽为太子,却不能近身,继位恐成问题。何况他自己也病着,连站立都困难。不少人都在怀疑,仅是登上皇座的那几步,他能否走得动?裴俊审时度势,抛弃王叔文与陛下这一支,企图站到舒王那一边,绝对有可能!
唐宪宗有所触动,点头说:是啊,黑白分阴阳,直道神明德,成败与否,行之在人。方寸之间的云诡波谲,天道王政似可尽譬于新,裴俊也该懂得这点……
他走下案台,在殿内来回走动,不时看看元稹和突吐承璀,那两人有些紧张,但也强自镇定,不动声色。唐宪宗已知他们弹劾之事纯属无稽之谈,断无此事。不过自己倒可以借此做文章。唐宪宗想起裴俊断然不肯放下秋娘的态度,和杜秋娘对自己无奈的拒绝,觉得正好利用此事,将裴俊赶出京城,让他走得越远越好,才能达成心愿。
他想到这里,便大声说:来人啊,宣旨!经查,裴俊曾参与前朝谋立舒王李谊,着撤去裴俊的相位,贬到西川去当观察使,即日起程赴任。
元稹和突吐承璀互看一眼,都是暗暗欢喜。
裴府厅堂内,裴俊跪在地下,听到小林子宣布的圣旨,不觉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林子把圣旨交给他,说裴俊,接旨吧。裴俊接过圣旨,仍是一语不发。小林子随即转身说,请择日离京!他走出厅堂,裴俊仍跪在地上发楞。稍倾,裴直跑进来,连忙扶他起身,不安地叫道:大人!裴俊站起来,淡然说,准备行装,即日离京,赴西川就任。裴直又叫道:大人,你不能走!你是冤枉的,须找陛下说清楚。
裴俊苦笑了笑:这圣旨已下,便是不给本官解释的机会,只怕不会见我。
裴直劝道:可是大人,这明明是有奸佞陷害呀!大人不能这样就走!
裴俊想了想:算了吧,反正本官已经心灰意冷,也想离开长安,此刻奉旨西下,正中下怀……哼,等于接替了元稹的位置,这事情,还不明摆着吗?
裴直张口结舌:难道是,元大人他?他设下的计谋?
裴俊伸手制止他:别瞎猜。裴直,你快去打点行李,以后裴府就交给你了。
裴直含泪低头说:大人放心,裴直一定管理好府中,等大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