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本 壹 遗址里的平城宫(第2页)
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尽管有清理出的宫殿遗址,也看得见远处有考古工作者在继续清理,寻找宫城外围条、坊的遗迹,但当时的情形也只能靠大胆的想象复原了。
不过,奈良盆地四周的小山还在,它们都见过、都记得。
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唐招提寺、东大寺等寺庙还在,它们都见过、都记得。
在所有的记忆里,影响最大、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送迎遣唐使吧。
不下数十次的隆重的迎送。
在太极殿前,或在朱雀门前,天皇往往亲自出面,亲眼看着浩**的队伍扬起的灰尘消失或出现在臣民的视线里。
最重要的一次,是几乎失明了的鉴真和尚终于在遣唐使的陪同下出现在佛教徒、臣民、天皇的眼前。
日本在中国的隋唐时代数十次派遣的留学人员中,约有半数为学问僧。学问僧带回大量经卷。日本天平六年(中国唐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的一次,就带回5000余卷。也许是心灵与精神的原因吧,文化交流中佛教的影响与留存远远超过其他方面。
影响力最大的就是鉴真和尚。
鉴真赴日之前,已是声名远播、众望所归的中国大德高僧。日本的高僧代表天皇向鉴真和尚发出盛情的邀请,鉴真自是志向甚远:玄奘能西天取经,我何不弘法东瀛?
大愿既发,虽远渡重洋、风险浪恶、樯摧船毁、触礁落水、惊险连连而矢志不渝。12年间5次东渡失败,第六次终于于日本天平胜宝五年(唐天宝十二年,公元753年)登陆日本,并于次年抵达当时的日本首都平城京。
圣武太上皇和天皇孝谦女皇派专人迎接,宣读诏书:“大德远涉沧波而来,喜慰无喻。朕造此东大寺,经十余年,欲立戒坛,传授戒律,自有此心,日夜不忘。今大德远来传戒,冥契朕心。自今以后,授戒传律,一任大德。”2月,东大寺戒坛筑成;4月,鉴真为圣武太上皇授菩萨戒,为天皇、皇子等400余人授戒。
第二年,建成东大寺戒坛院,接着又在东大寺内兴建了唐禅院。两院均由鉴真管理。鉴真在自己亲自管理的两院说戒传法讲经。学识渊博广大的鉴真引经据典,梵音洪亮,满堂耸听。
随着授戒、训练和教育场所的快速建成,鉴真的影响力和威信迅速形成,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鉴真就神奇地使日本佛教走上严格正规的戒律之途,这正是急需也极想整顿佛教的天皇朝廷的企望,也是佛教界的意愿。鉴真因此更加受到朝廷的敬重推崇,受到僧众的拥戴。天皇封他为“传灯大法师”“大和尚”“大僧都”,发布诏书褒奖他“学业优富,戒律洁净,堪为玄徒领袖”。还决定把过去用以供奉圣武天皇的米盐之类专供鉴真。
在天皇的直接扶助下,鉴真虽无传教弘法及物质生活之忧,但他的理想,是要建立一座不限身份、不论时间、不设官籍的,供十方僧往来修道、众人皆可受戒得度的律宗寺院。
还是在天皇的支持下,几年之后,一段流传千年的佳话、一件流传千年的盛事发生了,一处留存到现在的文化圣迹出现了——天皇把位于右京五条二坊内皇子新田部亲王的旧宅赐予鉴真,并赐予足可供养的田地。天平宝字三年(唐乾元三年,公元759年),鉴真在天皇赏赐地建成唐招提寺。“招提”是在佛身边修行的道场的意思,唐招提寺就是表明这座寺院是为从唐朝来的鉴真和尚在此修行而建立的道场。淳仁天皇题寺名并宣旨,凡出家人须先到唐招提寺研习戒律后,方可选择自己的宗派。唐招提寺又是日本最初的律宗寺院,至今依然被尊为日本律宗总本山。
鉴真及随他东渡日本的弟子,同时亦堪称建筑雕塑大师。他们终于有机会在建造唐招提寺的时候,一展唐朝建筑与雕塑艺术的风采。
虽然经历了1200多年的荣枯盛衰,唐招提寺也许已难有当年的辉煌,但作为主要建筑的金堂与讲堂,原状保存完好,雄姿依旧。
日本内务省公布的《特别保护建造物及国宝帐解说》中,评价唐招提寺主建筑金堂“为今日遗存天平时代建筑中最大而最美者”,“以丰肥之柱,雄大之斗拱,承远大之出檐。屋盖为四注,大栋两端高举鸱尾,呈庄重之外观”。
特别是金堂后面的讲堂,原本矗立在平城宫里,是宫中的东朝集殿,天皇把这座建筑赐予鉴真大师,于是,鉴真把宫中的殿堂拆迁到唐招提寺,作为他传经布道的讲堂。
平城宫遗址早已片瓦无存了,幸而有此建筑迁移至此才得以保存至今;幸而由此建筑可见平城宫之一斑。
还有雕塑。金堂中的卢舍那佛坐像,被《特别保护建造物及国宝帐解说》评价为“天平时代最伟大最巧妙之雕像”。鉴真圆寂之前由弟子们“模大和尚之影”塑造的鉴真像,不仅由于形似,更由于准确地表达了鉴真的意志、性格、情感而成为日本美术史上具有代表意义的作品。这座鉴真像现安放在唐招提寺东北部御影堂内,每年在鉴真忌辰前后一周内对外开放,供人们瞻仰。
这尊塑像曾赴法国展出,法国以维纳斯断臂像回访。
由于鉴真,由于唐招提寺,今天和今后的日本人、中国人,以及来自世界其他国家的人们,可以亲眼欣赏日本奈良时代的艺术,欣赏中国唐代的艺术。
鉴真东渡对日本佛教,对日本艺术,对中日文化交流都产生了无可估量的影响。
平城宫遗址入口广场处设有临时性的平城京历史馆,馆前有遣唐使船复原展示。船全长约30米,桅杆高约15米。现代航海尚有海难发生,想想1200年前驾驶这样的船越洋过海,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牺牲精神!
与鉴真同乘遣唐使船回到日本的留学生阿倍仲麻吕,曾在唐朝任职,取汉名晁衡,与大诗人李白有交游。后传闻其归日途中遇难,李白写下沉痛的悼诗:“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
历史馆里的影视厅正在播放鉴真渡海的虚拟动漫节目,惊涛骇浪让小学生看得目瞪口呆,惊叫不已。
小学生们也许不会想到,当年的天皇就站在旁边那座朱雀门的台阶上,等待着这位从峰谷浪尖上漂过来的和尚,并在东面不远处的东大寺接受这位和尚的授戒。
奈良作为日本1300年前的京城,作为日本天皇皇宫的所在地,也就不到百年的短短时光。
但一段历史对整个历史进程的影响不以长短论。
鉴真有条件有资格成为对日本历史产生了重大影响的这段历史的一个代表、一个象征。
20世纪,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创作《天平之薨》,写鉴真六次东渡。著名剧作家依田义贤将《天平之薨》改编为话剧公演于东京、北京。著名导演熊井启将《天平之薨》拍成电影,成当时十大卖座片之一。
17世纪,被尊为日本“俳圣”的松尾芭蕉拜谒忧伤地闭着双目的鉴真像时,写下动人的诗句:“愿将一片新叶,拭去您的泪痕。”
不只是300年前的松尾芭蕉,也不只是日本人、中国人——所有的人站在这位为信仰而失明的1200年前的伟人面前时,都会献上这忧郁而真诚的歌:
“愿将一片新叶,拭去您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