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 国 壹 巴黎中轴(第2页)
16世纪,在距卢浮宫600米处的这个地方建起了杜勒丽宫。时隔不久,亨利四世在塞纳河一侧兴建临水长廊,从南翼把两座宫殿连为一体。又过了几百年,到了19世纪,拿破仑三世兴建了北翼楼,完成了将两座宫殿连接为一个整体的大工程。可是没过多久,杜勒丽宫就消失在巴黎公社的炮火硝烟里了,卢浮宫伸出的双臂,从此只好无奈地、毫无遮拦地伸向空旷的杜勒丽花园,伸向远一些、再远一些、更远一些的协和广场、凯旋门、拉德芳斯。
挺立在协和广场的方尖碑虽然只有17米高,但由于孤独而醒目,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碑体上闪烁着的埃及象形文字,更加醒目地提醒人们千万不要忘记:日日夜夜站立在这里的,不只是巴黎,也是整个欧洲所有广场中年纪最大的长者。
1836年,埃及人把它作为礼物送到这个地方,至今还不足200年;但在此之前,它已经在尼罗河边卢克索神庙大门口忠实地值守3000多年了。
“既然协和广场上可以竖立一块方尖石碑,为什么卢浮宫国家博物馆前的广场上不可以建造一座金字塔?”——贝聿铭以此作为设计“金字塔”的理由,可能很有说服力,抑或并不恰当;但出现在巴黎中轴线上,且可互相对视着的玻璃金字塔与真正的方尖碑,却可以共同显示人类古老文明与现代社会的密切关系;并且,还能多少遮盖一点发生在协和广场上的血腥事件——要是没有这位历史老人站在此处,人们的眼前就只会反复出现国王路易十六和皇后玛丽·安托瓦妮被推上断头台头颅落地的情形。
与方尖碑隔街相望,往北不远处,被称为“巴黎广场皇后”的八角形旺多姆广场上,也矗立着一座纪念碑。这座纪念碑比方尖碑雄伟得多,它高44米,通体浮雕。这座被称为和平柱的青铜圆柱,是用1805年奥斯特里茨战役中拿破仑大败奥地利缴获的1200门加农炮熔化后浇铸而成的。
化大炮为雕塑,以这样的方式炫耀胜利,倒也显示着一点用战争消灭战争的和平追求。
拿破仑炫耀战绩的极致是凯旋门。
从方尖碑继续向西,沿着缓缓向上的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道向西,在这条高端精品店集中的时尚大道和最适合聚众集会的游行大道的制高点,矗立着雄伟壮观的凯旋门。
这座由拿破仑皇帝为了炫耀他的赫赫战功下令修建的罗马式拱门,张扬着典型的拿破仑时代、典型的“帝国风格”。从1806年到1836年,足足用了30年的时间,恰好与方尖碑落地协和广场同时落成。
通过284级台阶攀上50米高的拱顶,拱门上方数百位两米高的人物雕像组成10组极具震撼力的雕塑作品居高临下,香榭丽舍大道等十多条街道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的动感尽收眼底——真是一座威震四方、傲视八极的凯旋门啊!
凯旋门铭刻着从法国大革命到法兰西第一帝国期间法国军队的历次胜利。
1920年,一名无名的战士埋葬在拱门下的地面正中。从此,爱国主义之火燃烧不息。
一边纪念光荣,一边延续时尚。
站在巴黎中轴的最高处,东望,然后西望。密特朗正在让他和贝聿铭的玻璃金字塔越过埃及的方尖碑,越过拿破仑的凯旋门,越过环城大道,与密特朗在1989年主持建造的欧洲最大的现代商业中心对接。
商业中心的标志是仿照凯旋门设计的拉德芳斯大拱门。不过大拱门的体量远远超过了凯旋门。密特朗意在拉动巴黎的边缘,或延伸巴黎的中心,或以此为继承与发展的象征。
拉德芳斯大拱门正沉静沐浴在落日的辉煌中,靓丽清晰的剪影仿佛被玻璃金字塔、花岗岩凯旋门的光彩照亮。此时此刻,忽然觉得最后出现在巴黎中轴西端的拉德芳斯,反倒成了后来居上的领跑历史的巨人:凯旋门,方尖碑,卢浮宫,巴黎圣母院,依次紧跟。
但还是拿破仑。
从协和广场往南,过塞纳河,是路易十四下令修建的荣军院。原本是想用来收容伤残的老兵,后来却逐渐成为法国历代军事大人物的陵墓和规模宏大的军事博物馆。
荣军院极高的知名度,在法国人心目中的显要位置,并不完全取决于高达102米的气势恢宏的大穹顶,而主要来自拿破仑——拿破仑安息在蓝天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镀金大穹顶下。
1840年,国王路易·菲利普同意让漂泊在遥远大西洋中的拿破仑遗骨回到巴黎。受大革命席卷,为拿破仑付出热情的法国人民以更大的热情迎接拿破仑的归来。这一年的12月5日,在巴黎市民的翘首等待中,重达上万公斤,象征拿破仑皇帝的灵车经过凯旋门,经过协和广场。
维克多·雨果看见的情景是:马车酷似一座金山,雕饰着金色的蜜蜂和14尊胜利女神。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最外层为珍贵的红色大理石的7层石棺,安放在大穹顶的正下方。
102米高的金色穹顶,塞纳河对岸44米高的青铜圆柱,香榭丽舍大道尽头的凯旋门,这三座纪念碑式的建筑正好成三角之势——拿破仑无处不在。
在拿破仑金色穹顶东边仅一街之隔的是当年罗丹的工作室——现在的罗丹博物馆,在陈列着《地狱之门》等伟大作品的罗丹大院子里,我突然看见一种奇异的组合:从一进院门处矗立着的一座高大作品的东侧向西看过去,锈迹斑斑的金属模拟教堂的现代雕塑前面,是罗丹知名度最高的《思想者》,接着是拿破仑皇陵,远处看得见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埃菲尔铁塔现在很风光,可它的诞生和留存极不容易。为纪念法国大革命100周年,当时的法国总理提出了“要做一件不寻常的事”的设想。
年轻建筑师埃菲尔的铁塔设计在700多个方案中脱颖而出。300多名法国最负盛名的文学家、艺术家集体请愿,强烈反对在以古典建筑为自豪的巴黎修建这么一座用钢板和螺栓安装起来的高达328米的铁塔。
但铁塔还是高高地矗立起来了。
1889年3月31日,埃菲尔在一群累得气喘吁吁的官员的陪同下,攀登了1792级台阶到达塔顶。《马赛曲》中,法国三色国旗在当时世界最高的建筑物上迎风飘扬。
此后,在一片强烈要求拆除的声浪中,围绕着铁塔美学上的激烈争论持续多年。幸亏无线电波的出现使这个“摩天怪物”成为无线电波的最佳中转站,这位身姿俊俏的“铁娘子”,终于成为法国人珍爱并引为骄傲的历史丰碑。
在罗丹敲击石头的院子里突然看见“艺术”“政治”“科技”的鲜明标志同时出现在同一视域中,着实奇异得很。
除了那件现代雕塑的作者不熟悉外,其余三位则是闻名全世界的法兰西“大疯子”——“石匠疯子”“铁匠疯子”和“打仗的疯子”。即使是当时不为人理解的“疯子”,后来证明也都是伟大的天才。现在想想,更可贵的是社会对“疯子”们的宽容,和从宽容到爱戴的宽松的人文环境。争论归争论,反对归反对,镇压归镇压,但宽容归宽容。
从巴黎圣母院到凯旋门,从玻璃金字塔到拉德芳斯,从弗朗索瓦到路易十四到拿破仑到蓬皮杜到密特朗,历史与现代,古老的遗迹与崭新的标志,古代的帝王与当今的总统,以及那些永远容易情绪激动、意气奋发的人民,交错重叠在巴黎的中轴线上。
法国的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领导者的人文情怀,知识分子、文学家、艺术家的人文奋斗和历经启蒙洗礼的广大民众,共同创造了法兰西文化,创造了以巴黎中轴为代表为象征的法兰西人文精神——这大概正是以浪漫、想象与创新著称的法兰西的光荣传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