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 及 壹 太阳雨中的金字塔(第2页)
胡夫的儿子哈佛拉把运送胡夫遗体的太阳船拆开,就地埋在胡夫金字塔的南边。这艘国王的专用船出土后,在原址修建了太阳船博物馆。现在,每一位看金字塔的人,便有幸直面这艘用1224块埃及无花果木和枣木木板制作、绳索捆绑、长46米、中部宽6米、有长9米的可封闭船舱、航行于4700年前的“巨轮”了。
谁也不肯放过仔细打量的机会,并思索在那么遥远的时代,国王的船在尼罗河航行,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从太阳船展厅出来,望望不远处的尼罗河,太阳雨又来了。
人们纷纷跑去躲雨,我愿任雨淋洒。我知道,只有这雨,还是和5000年前淋洒过古埃及人、淋洒过尼罗河、淋洒过沙漠、淋洒过一个个法老王们的雨是一样的。
我向哈佛拉金字塔,向那座最为完美的金字塔走去。只有它的高高的尖顶上光滑的花岗岩保留至今,它的三角形尖顶的下部,包括胡夫的金字塔,还有其他金字塔表层光滑的花岗岩统统不知去向了,有不少可能成为开罗城里的宫殿或那么多的清真寺的一部分。
乌云聚集在金字塔上方,西斜的阳光穿过乌云恰好落在光滑的花岗岩尖顶上。光滑的花岗岩尖顶亮晶晶光闪闪地悬浮于乌云的下面,仿佛在天地间向人们验证和讲述法老王金光灿灿的王冠的故事。
于是,花20埃及镑,顺着狭窄幽深的通道,几乎完全是弯着腰甚至趴着进入哈佛拉金字塔的内部。不进去不知深浅,进去了更不知深浅。只知金字塔之谜大谜深谜不可测。后来翻阅一本书看到18世纪法国人萨瓦里在《埃及书信》中记载他进入时的情形:斜着下去,斜着上去,如蛇一般地爬下爬上,开了一枪,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这座庞然巨物中回**久久,惊起成千上万只蝙蝠,从高处扑下,撞在手脸上,好几把火炬被扑灭了。
从哈佛拉金字塔中爬出来,太阳雨停了。
闻到了很新鲜的花岗岩、石灰岩的气息,沙漠的气息,尼罗河的气息。
风忽大忽小,云忽开忽合。西斜的阳光继续在金字塔,在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上流动。光影变幻,明暗交错。
忽悟:金字塔的创意岂非“阳光穿过乌云投向大地的图像”吗?太阳与水不正是古埃及的众神之神吗?
好像得到一个重大发现似的,立即将此语发给远在北京的朋友,竟得到也许是因距离而生的更有意味的感悟:
——那是上帝的身影吧?他躲在阳光之手的后面呵呵笑着,这些傻乎乎的法老们,瞧瞧他们造了些什么?阳光之手破开乌云宣示了上帝的存在,法老们悟到了刹那间的稍纵即逝,发誓要用超稳定的石头庇护身后的日子以对抗时光的销蚀。谁说金字塔征服世人是心源深处无论如何也驱逐不开的原始几何形体?怎见得不是对于上帝的敬畏与不服?可是上帝从不出现,只投下影子在阳光之手的后面呵呵笑着。
是啊,金字塔的神秘,建造金字塔的神秘的力量,的确来自太阳。
后来翻阅有关文字,知道研究者从古埃及象形文字中读出了这样的文句:“他说,安宁地来到这里并穿越天空的人,就是太阳神。”
古埃及人将金字塔与他们眼里的太阳的神秘力量联系起来,金字塔的各个面都要折射太阳的光线,如太阳破云而出将光芒洒向大地。金字塔是天地间的桥梁,是光的化身,是伟大的涅槃的标志。
事实上,被奉为先知的法老,不止一位这样描述过金字塔,在金字塔上刻下这样的文字表达自己:“愿天空为你增强太阳光吧,这样你就可以上天堂做拉神(太阳神)的眼睛。”
法老主宰一切的权力结构就是金字塔结构。法老在塔尖,法老就是太阳的化身,就是太阳神。
太阳的万道金光,像上帝,像造物主伸出的无数的无限延伸并看得见的手臂一样,伸向大地,伸向所有的人,并能把他们带入天堂。
从视觉上,从感觉上,人们都可以走在光线上,走在光坡上,上升,上天,向着太阳,前进,前进。沿着金字塔斜面走向永恒。而天上的、金字塔尖的太阳神说:“到我这里来。”
如果不能建立起这样的信仰,如果不能为法老的极权提供那么多的宗教依据,如果大多数人不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奉献给太阳神,这样的金字塔的建造,还有同样工程浩瀚的神殿宫殿的建造,在那个时候,简直无法想象。
金字塔的力量一直延续到很久很久以后。极端的例子是,16世纪,一位旅行的绅士沿着斜面爬了上去,就要到达尖顶的时候,可能因为眩晕突然掉了下来,摔得粉身碎骨,连人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了。
拿破仑到底有帝王气,18世纪金字塔战役之前,他在他的军队前,可能用他的指挥刀指着金字塔尖,发出了最有穿透历史力量的战前动员令:“士兵们,在这些金字塔的顶上,40个世纪注视着你们!”
这些事件本身,还有之前再之前的许许多多的事情,一再说明古老的金字塔保护不了古老的文明,连与金字塔连接在一起的法老王们、法老王的臣民们的蚕蛹再生式的木乃伊的信念,木乃伊的精神之源,也蜕变得苍白无力。
因为疑问出现了,幻灭感产生了:木乃伊真是产生永恒生命的“蚕蛹”吗?许多墓葬,法老的,大祭祀的,王公贵族的,包括坚固如金字塔者,坍塌了,消失了,即便还在,也早被掏空了,可是,从来有谁出来为谁说明过什么吗?
上帝却仍旧躲在阳光之手的后面呵呵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