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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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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克冰和田希云都把酒杯举得高高,说这也值得庆贺。他们就着江南菜,呷着青岛啤酒,话题海阔天空,酒酣耳热地聊了两个多小时,然后才尽兴地离开。

庭院里夜色更美,乐队也移师至此,客人们跟着旋律舒缓的轻音乐在慢慢起舞。

汪国鹏幽默地说:“我收回刚才的话。其实是我们这种人,永远不会过人家那种正常的生活。但他们跳舞,我们聊改革,也都是赏心乐事,同样很尽兴嘛!”

方克冰没接碴,情绪又低落下去。这几天他心里很沉重,公司的千头万绪都搅在了一起,排山倒海般地朝他迎头压下,使他透不过气来,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由于田希云的辩护,深圳那家公司撤诉,周锐被判无罪,很快就释放了。

杨柳青开着车去接他,看见周锐走出那道铁门,几乎屏住了呼吸。那个年轻人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仿佛刚从国外旅游回来,仍旧那么潇洒自如。杨柳青下了车,仔细打量着,见他戴着眼镜,扎着皮带,也穿着皮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哎,你笑什么?”周锐反倒有些莫名其妙。

杨柳青指着他,仍是笑得喘不过气来。“我才知道,人一进去,先就要把这几样给收了,以免你们自裁……哎,周锐呀周锐,你可让我开了眼界了!”

周锐的神情不卑也不亢,“你这就算开眼界了?你该进去瞧瞧。”

杨柳青让他上了车,一直在开怀大笑,以至于只好跟周锐交换位置,让他来开车。杨柳青坐在副驾上,再次观察他,觉得他仍然挺精神,并没被这场灾祸给压倒。

“你倒不简单啊!”杨柳青不由得赞叹,“进出那种地方,也没让你垮掉。”

“我有精神支柱。”周锐笑道,“我在里面有空就独自打坐、念佛,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乱,佛祖却始终在保佑我,让我心里不乱……这一点最重要。”

杨柳青只好说,佩服佩服!她简直不敢相信,若是自己受了那份罪,又会怎么样?还能如他这般淡定吗?她想请他吃顿饭,好好慰劳他。周锐却说,他只想立刻驱车去谭柘寺烧香还愿,为那些受了股灾的人们超度灵魂。杨柳青表示理解,却说,我们可以吃了饭再去嘛!难道你在里面呆了几天,还不馋得慌?周锐承认说,拘留所里的伙食很差,几乎每天都是大白菜,很少见到荤腥。但这样更好,让他能清心寡欲,多想想人世间的苦难。杨柳青在那一刻几乎惊呆了,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儿像清教徒,或者是殉道士,精神世界之丰富,她都望尘莫及了!

“好吧。”她建议说,“我们先简单吃吃,这样就可以在谭柘寺多呆会儿。”

他们去了一家小吃店,要了两份水饺。周锐静静地吃着,并没显得有多迫切。杨柳青更加佩服他的定力,思绪又回到那个古老的问题上: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小,可是待人处事却比自己更老成。难道真是因为他见多识广、悲天悯人,才会有这样的胸怀和气度吗?

因为不是节假日,谭柘寺里人很少,有些清凉。从没来过这座寺院的杨柳青却很欣喜,觉得周锐刚出监狱,就来问候一下佛祖敬敬菩萨,也是别有一番光景。跟杨柳青的马马虎虎、大而划之比起来,周锐烧香时很虔诚,动作也有条不紊。虽然没到净手沐浴再焚香的地步,但也绝对称得上是个十足的香客。杨柳青又在旁边观察他,发现他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眼光也黯淡下来,这才明白他其实并不轻松,或许心里还将有一个永远的阴影。

烧完香后,他们就在寺庙的后院散步,似乎都有一份心事。这里有个池塘,盛开着粉白色的荷花,阳光映照在水面上,片片荷叶葱绿欲滴。郊外的空气新鲜清纯,树木花草也都明艳爽目。杨柳青想,这真是美好的一天,但愿郁结在周锐心里的阴影能随风飘去。

她思量了很久,终于问他:“周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锐沉了沉,神色有些凄迷,“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已经没一个亲人了!”

“怎么回事儿?”杨柳青很吃惊,“你在深圳不是还有个舅舅吗?”

“他也死了。”周锐平静地说,“我刚才烧香,也是为了他。”

“天哪!”杨柳青不知说什么好,想安慰他,又感到语言的贫泛。

周锐这才把舅舅的事告诉她。杨柳青悲哀地想:可怜的人们,为啥那么爱钱,而不珍惜亲情呢?她能想象周锐当时的艰难处境,在那样的窘况下,他果断选择留下,真是值得敬仰。

周锐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毅然决然地说:“我想好了,决定去成都。”

“你要去大西南?为什么?”杨柳青有些吃惊,“难道你觉得,在北京和深圳都没有立足之地了?那你可以去上海呀!我给林亦明打个电话,上海证券交易所一定会欢迎你。”

周锐摇摇头,“我不想再依靠任何人,成都有一家财经杂志,我经常给他们投稿,他们曾表示过,欢迎我去工作……杨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要走了!”

杨柳青这才知道他去意已定,可能在监狱里就打定主意了?其实她也想过,这个年轻人该往何处去?出了这种事,回联办暂时不可能了,虽然她想帮他,但他被抓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员工中影响不好,又该如何解释?去成都重新创业,这主意还不错,那里有他的人脉关系,从头做起亦非难事。毕竟周锐还年轻,不能白白辜负这大好年华,男子汉总要去打天下嘛!不知不觉中,杨柳青已经替周锐想全了。她这才清醒地认识到,虽然他们在生命的历程中曾有过一段同路,毕竟是两条道上跑的车,分手亦是必然。尽管如此,她心情却不免有些悲凉……

他们走到一座石桥上,杨柳青便说:“好,我理解,你应该去成都。”

两人面对面地倚在石桥的栏杆上,突然间相视一笑,又都觉得还有话要讲。

周锐先开口了:“杨老师,我知道是你帮我,才解除了我的危难。我会永远铭记在心。”

“这是双方的缘份和福份,因为你,我才真正进入了桥牌世界。”杨柳青也很感动。

周锐犹豫了一下,又说:“大恩不言谢,我只想说,我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杨柳青却叹道:“如果成都才是你的归宿,那我们以后见面就难了!”

周锐笑而不语,转身走开。杨柳青望着他的背影,感触万千,突然想起两句诗:

“一切均已归化为年轮,让每次膜拜里都有禅……

任南风驶北,西风驶东,求大千世界里落足我小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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