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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林亦明一直在沿海城市搞调研,春暖花开时节才回来。他那天走进联办,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继而又笑得不可开交。他瘸着一条腿,柱着拐棍,衣服也撕破了一角。
“瞧你这样子!”杨柳青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你是不是又去登山旅游了?而且英勇负伤,回来顾不得换行头,就直奔这儿来上班了?”
林亦明喜欢借出差之际去游山玩水,说是工作旅游两不误。他尤爱各种冒险和刺激的活动,什么蹦极、滑翔、打猎之类。他又大大咧咧,回来总是带着伤,不是摔了胳膊就是断了腿。他上班时也常常衣衫不整,联办成立那天,所有工作人员照了个集体相,洗出来一看,就他一个衣冠不整。此后田希云一直拿他打趣,追着问他:领带哪儿去了?
此刻他见人们都大惊小怪,就说:“你们笑什么?我这不是安全着陆了吗?”
田希云也微笑着上前,又问了一句:“你的领带呢?”
林亦明莫名其妙,“要那玩艺儿干什么?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不是好日子,但是好事儿!”田希云冲他神秘地眨眨眼,“我们要去上海,那里都是小白领,你这个华尔街精英穿成这样,可别给我们丢人啊!”
原来方克冰和汪国鹏已经跟田希云多次沟通,想派他去一趟上海,帮助那里组建全国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田希云答应了,说等林亦明回来,就跟他一起去上海看看。在此期间,方克冰又跟上海的三人小组通过几次电话,还写了一封信,让他们去上海直接找秦野。
林亦明听说了这个情况,立刻答应了,说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差点儿赌气放下这里的一切,再回美国去发展。田希云瞪了他一眼,说你忘了跟我在世贸大楼的约定了?如果这事儿干不成,你哪儿也不准去,只能在这北京城西卖包子!
杨柳青也在旁边笑起来,说你们就去上海逛逛吧,我在联办留守。
田希云和林亦明乘飞机到了上海,秦野派了一辆车来接。他俩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座南方大城市,感觉都有些异样。北京的春天是灰朴朴的,像索然无味的白开水一样,干燥的风吹得噼啪作响,到处都是煤球的气味。人们都穿着深色衣服,严肃得跟要去开会似的。而在这里,城市的色彩要丰富许多:女人的脖子上系着鲜艳夺目的丝巾,男人的衣服也是精工细作,街边有享受清晨的老人,和坐着儿童车的孩子,自行车轮上的滚滚人潮,色调也不那么单一。那些在物资匮乏中努力生活的人们,那些不设防的笑容和不灭的温情,让他们很感动……
“哎,上海人都挺安份的,你在街头就能感觉到。”林亦明推了田希云一把,“你看,闯红灯的都比北京少,他们还敢做什么呀?”
“那是表面现象。北京人更胆小,在街上都不敢跟外国人说话。除了在友谊商店买东西,也没地方用外汇券。”田希云笑道,“上海人是听招呼的,无令不行嘛!”
“当然,相比之下,这里的空气更加开放和自由,据说在秘密的地下舞会上,年轻人已经开始跳迪斯科了!”林亦明向往地说,“谁知道,也许我们会不虚此行呢!”
田希云满有信心地说:“我预言啊,这全国第一家股票市场,就会在上海诞生!”
应该说,上海最不缺的就是股票和交易所,还有玩股票和交易所的人,而且在中国都是出类拔萃。1859年,在上海美商琼记洋行订造的第一艘轮船火箭号,十万元造价就让中国人入股了一万元。1877年,官督商办的轮船招商局在上海共招商股37万多两银子,是洋务运动推出的第一个中国人自己的股票。上海交易所更是多得可笑,据说1921年夏秋之际,竟有140多家证券交易所在茁壮成长。解放后,天津的证券交易所存活了三年,北京的苟且了两年半,只有上海最干脆。1949年夏天,解放军包围了上海证券大楼,抓走了几百人,封掉了这个证券交易所。新任上海市长陈毅大笑着宣称:这是打了一场经济上的淮海战役!
如今沧海变桑田,正值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上海又准备打一场新的硬仗了!
九十年代第一个春天,秦野访问美国、新加坡等地,抵达最后一站香港时,在记者招待会上不动声色地说:上海证券交易所将在年内成立。头一年的政治风暴席卷全中国,许多人都以为股票完了,改革开放也要歇歇了。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犹如打了强心针!田希云和林亦明都知道,秦野在上海主管财政,但却收效不大,他认为要调整部署,应该从金融改革抓起,建立证券交易所和引进外资银行都势在必行。看来上海的气候还不错嘛!
三人小组立刻约见他们俩,因为已到午饭时间,那就边吃边聊。餐厅自然是豪华气派,临河的长长的暗红色房间被分成几个小区,用精致的屏风隔开,他们一行人被领到最里面的隔间,作为贵宾之一的林亦明就说:“很好,我喜欢这个地方。只是河水有些臭。”
听到这煞风景的开场白,上海体改办的范副主任忍不住笑了笑,招手叫来领班,“你们这儿有什么酒?有没有五粮液?茅台?来点味道好的,让贵客闻着就香!”
田希云忙说:“我们不喝酒,工作午餐嘛,边吃边谈。”
范主任点点头,“好吧,那我们就主随客便。”
领班恭敬地把菜单递给了他,他又交给身边的人行崔副行长,说你点菜,我补台。这是请首都来的贵宾嘛,要做到大方气派但又不奢侈浪费。田希云也不禁笑了,觉得上海人就是会来事,连点菜都是一道本领,不可小觑。菜上齐了,海鲜鱼虾,红红绿绿摆了一桌,宾主们也热热闹闹地寒喧了一番,开始纷纷动箸把盏,席上气氛挺融洽……
交行的负责人刘亚光熟稔地对他们说:“两位也算同行,专程来访,是为了我们上海。秦副市长出国没回来,让我们好好接待,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呢!”
“没问题。”林亦明连忙说,“我们此行,就是来答疑解难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范副主任没喝酒脸先红,摇头晃脑地伸出了四个手指,“现在有四个问题要请教:第一,若要搞股份制,全民所有制企业也发行股票,特别是向个人发售股票,是不是分散了公有财产?第二,要发行股票和债券,就对储蓄起了分流作用,会不会影响国家银行吸收资金的主要渠道?第三,证券买卖有赌博性质,一些人一夜之间发大财,一些人又会倾家**产。会不会助长投机思想,不利于社会安定,也不利于改善社会风气和精神文明建设?第四,开办证券交易所,会不会培育出新一代的资产阶级啊?”
田希云和林亦明听了面面相觑。冷场片刻,林亦明忍不住大放厥词,“嗨,你们干脆就问,中国搞证券市场,会不会全面复辟资本主义啊?”
众人听了都大笑,“是啊,这是一招险棋,我们心里谁不明白呀!”
田希云扫了一眼餐厅里的人,这都是些金融界有头有脸的主儿,对他们来说,金钱的象征已经远远超过通常人们所认为的流通工具,甚至于牵涉到人的本性……
范副主任清了清喉咙,又把话题扯回来,“既然大家心里都很明白,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两位,这次就是想请你们帮个忙,把这所有的麻烦都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