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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这是北京城最神圣也是最神秘的地方,田希云没想到今天蓝图成真,自己居然能进去!
确切地说,他不是走进去,而是坐着方克冰的车开进去的。以前他连中南海的正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只知道市中心的一处绿瓦红墙内,有一大片碧波**漾的湖泊,那是首都乃至全中国的心脏。这次他们是从北门进入,这道门看起来很普通,高高的墙是灰色的,里面露出古色古香的飞檐。入口分了三个通道,中间走车,两边各有岗亭,分别站着两个警卫。事先警卫部门已经得到通知,这十几辆车驶入中南海,只是登记了车牌号,便一一放行。
正值1988年的秋天,秋高气爽,这个最高中枢的所在地很漂亮,满地红叶,湖水碧绿,一幅斑斓绚丽的秋景,田希云有些懊恼,后悔没把照相机带来。这一串轿车沿着宽阔的林**驶去,两边都是高大的梧桐树,路旁却是楼层不高的老式小楼,小楼外面有门,也有警卫把守,还有便衣在四处巡逻。然而这条路却清静幽雅,看起来很空旷。头上是巨大的伞形般张开的树枝,脚下是厚厚一层秋天的落叶,车开上去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湖面上也漂满落叶,触目所见,皆是一片金黄、淡黄、深黄、浅黄……真是层林尽染,万类霜天!
中南海是中海和南海的合称,位于北京故宫西侧。面积约1500亩,其中水面就占一半。中南海的前身为西苑,历朝历代一直是帝王的行宫,现在为中共中央和国务院的办公场所。这次汇报会能在此地举行,真是田希云能够想象到的最高级别了。
他们把车停在一个宽敞的停车场里,然后一行人鱼贯而入,走进一处别致的庭院。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棵高大的松柏,鸟儿在枝头鸣叫,衬托着蓝天白云,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几间平房掩隐在葱郁的树木中,那就是国务院第三会议室。今天中央高层将听取《中国证券市场创办与管理设想》的有关汇报,第一次着手推动中国证券市场的建立。
在这件事上,方克冰也是功不可没。他把这一揽子“白皮书”呈给了国务院研究中心的一个高级干部胡玉斌,再由他提交到中央高层,而且在一周左右就批了下来——中央领导希望财经领导小组听取一下这个汇报。于是在这一天上午九点,中央财经领导小组副组长陶一朋和中央顾问委员会常委兼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秘书长郑庭轩共同主持了这个汇报。参加者还包括国家经委主任顾开详,体改委副主任鲍志文,财政部副部长张诚怀,央行金融管理司副司长李南等三十多人。汪国鹏因公司里有事儿没来,方克冰为此感到很遗憾。
会议开始,先由方克冰作“关于开办证券交易所研讨情况”的全面汇报,内容有三方面:关于开办证券交易所的必要性和时机;关于证券交易所管理体系的形成与市场的组织;关于对开展证券交易所筹建工作的建议。他还提出了很多新鲜而尖锐的问题,比如证券市场的经营,主要应由信托投资公司和证券公司参加,商业银行不宜进入股票市场等等。方克冰最后建议,首先在北京成立证券交易所,由体改委牵头,计委、财政、人行等有关部门及金融界组成国家证券领导小组,今后在适当的时候,再成立国家证券管理委员会……
然后各位领导分别就股票上市提出许多问题,整个会议的讨论过程,气氛都挺热烈。林亦明和“白皮书”起草小组的成员也参加了这个会议,详细解答有关领导的重要提问。
郑庭轩首先发言:“中央领导让一朋同志和我,听取有关证券交易所的研讨汇报,看看条件是否成熟,提交到中央财经领导小组议一议。股份有限公司股票上市需要什么条件?应该由国家管理机构来审批吧?管理也该很严格吧?”
林亦明介绍了美国中小企业的股票上市情况,方克冰又介绍了他的情况,说他在华尔街干过。
郑庭轩就问:“那么你们有没有研究过,资本主义有哪些可以为我们所用?我国理论界有人提出,社会主义不能搞期货交易,只能现货交易,是这样吗?”
起草小组成员,那位经贸部的部长助理说:“期货运用好,也能分担风险,促进市场。”
顾开详也问:“公有制为基础的企业和私有制为基础的企业,股票上市有何区别?”
田希云用以色列国营企业上市的法律规定与有关做法,对此作了解答……
张诚怀问:“西方国家的商业银行与投资部门,为什么要分开?”
方克冰回答:“股票市场的管理与组织具有一定的独立性,银行出面管理不合适。证券业和银行业要长短资金分开,规避风险。要不要混业经营?这本是一个长期的矛盾。银行不能用存款去做股本投资,也就是买卖股票;长期投资要用长期融资的办法,那就是股票市场。所以这两个本是一对冤家。短钱长用是不行的,长钱短用是划不来的。当然这两个市场,也即长期资金市场和短期资金市场是有分有合的。市场不成熟的时候,如果硬要合在一起,会产生很大风险。”
听了他这么专业的概述,几个领导都点头称是,似乎有些明白了。
鲍志文又介绍说,目前全国有745家信托投资公司,专业银行系统占了400多家,还有一些未经人行批准的证券公司,最近都要清理。又有一些领导提出来,企业不透明,股份制就实现不了,需要评估才能上市。还有领导说,要建立国际标准的会计制度和审计制度……
鲍志文又说:“你们年轻人花了大量时间来研究,很有必要。我同意证券交易所是深化改革的配套措施,但它具有特殊性和复杂性。在公有制的情况下,怎么搞交易所?会不会产生另一些问题,比如投机、市场波动……我们心里都没底。要积极筹备,也要根据条件逐步发展。”
郑庭轩也笑道:“我们这些中青年,也是搞证券市场的积极份子。关键是公有制怎么个公有法?还有改革财产所有权的问题,看用什么方式来解决?股份制本身也是核心问题,要探讨……我报个名吧,作为志愿兵,体改委为主,我参与,要尽快搞出来!”
一直没发言的陶一朋,这时接着说:“我对股份制一直是支持的,资本主义搞股份制是规范的,是商品经济发达的产物。现在搞,困难多,但不管有什么困难,也要奋斗,要搞出来!是公有制的股份制,这样,经济的灵活性可以大大增加,这件事我很赞成……”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此事现在看来不成熟,但又不得不干!”
会议气氛值此更加活跃,大家都畅所欲言。此前方克冰跟众人商定了一个目标,要争取在中央层次设一个领导小组,专门抓筹备交易所的事。于是他在会上提出来,主持会议的陶一朋和郑庭轩似乎也认可了,但最后却没能达成共识。至于牵头部门,张诚怀希望由人行牵头,陶一朋却说,人行负责的事儿太多了,最好由体改委来牵头,鲍志文也就同意了。
会议至中午才结束。这次会议虽没形成一个具体的东西,但总算是对中国资本市场的一次重大推动。田希云和林亦明欣喜若狂,激动万分,散会后走出会场,两人就拥抱在一起。
林亦明高兴地说:“真没想到,这么重大复杂的事儿,竟然得到了中央领导支持!”
“是啊,我们在华尔街的约定,已经进入了实施阶段。”田希云也很兴奋。
方克冰陪着胡玉斌走出来,含蓄地对他表示感谢。后者也感慨地说:“对你们这个白皮书,我是很欣赏的,也从中获益非浅。我还将继续尽自己的义务,让中央更重视这件事。”
胡玉斌是方克冰父亲的老部下,他又问候了老领导方越池,这才上车离开。方克冰却对这次会议的结果不太满意,觉得不算很成功。虽然讨论热烈,见仁见智,但他们起草的“设想”到底是通过了?还是被否决了?却没任何具体结论。甚至有领导认为,在中国建立证券市场的条件尚不成熟。那什么情况下才算成熟?如果不去推动它,又何时才能成熟?
方克冰就在停车场用“大哥大”手机,迫不及待地给汪国鹏拨打了一个电话,把会议情况都告诉了他,希望他能指点迷津,往下该怎么办?
“老弟,你就放心吧,历史不可能倒退!”汪国鹏坚定地说,“虽然在目前,建立证券市场的条件尚不具备,但从今后改革的发展趋势来看,肯定要走这条路。我敢断言,中国的证券市场不是以这种方式搞起来,就会以另一种方式搞起来,这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你是说……”方克冰眼前一亮,“咱们还得继续干?”
“当然了,东方不亮西方亮,我们可以曲线救国嘛!”汪国鹏幽默地说,“我这阵有点儿忙,咱们过一段再仔细商量。克冰,可别泄气啊,事实证明我上次说的没错,这件事必须在三股力量的推动下才能往前走:地方政府和企业,海归和商界精英,然后就是中央高层。但有些官员年事已高,缺少高瞻远瞩的知识背景,和推动此事的魄力与胆识;而我们这批人,就更多一些事业心与国家使命,但意识形态和技术操作的问题又没解决,任重道远啊!”
方克冰心领神会,放下电话就去跟田希云商量,决定紧锣密鼓地继续干下去,再成立一个“中国证券市场设计小组”,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就拿出一些具体的设计方案。两人在车上又议了一阵,都觉得这个“自发研究设计”的团队很好,是一股能够破冰的新锐力量。
1989年的春节,北京城格外热闹,年味儿十足。物资上不像前几年那么紧张,传统习俗也没改变太多,少年人都怀着一颗单纯的心,对过年还有一种原始的期盼;而成年人则更加潇洒,他们上面还有父辈,这个世界轮不到自己去支撑。以前守岁只能摆龙门阵侃大山,午夜时分免不了哈欠连天。自从1983年起,突然冒出个春节联欢晚会,华丽丽的盛大场面震撼人心,有吃有喝有春晚,那才叫喜庆祥和呀!更令人高兴的是,家家户户都已添置了电视机,无论彩色还是黑白,总之看春晚节目不用再四处奔走,因为流动作战而倍感幸福。
初五那天,方克冰接到汪国鹏的邀请,带着妻子乔韵一起去拜个晚年。汪国鹏住在一栋毫不起眼的灰色大楼上,是单位分的房,装修简单,跟他本身一样平易近人。他妻子叫陶玉洁,是个普通教师,方克冰称她为三姐,此时便热情地端出花生瓜子之类的小吃,又拉着乔韵去厨房包饺子。把两个男人留在陈设朴素因而显得很温馨的客厅里,让他们去聊个痛快。
“春节你和三姐就在家里,没出远门吗?”方克冰喝着香喷喷的茉莉花茶,随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