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2页)
“你说的太深奥了!”方克冰的目光仍在搜寻那些书藉,“我只知道,一本好书会让你变得更加睿智,也让你的人生更加厚实,这种优势甚至在你的工作中也能体现出来。”
“哎,这话我赞成。”汪国鹏举起一只手,“记得有一个思想家和诗人说:除了在艺术和知识上,任何人也不要再去寻求什么优势,能超过别人。为了这点,我要送你一套丛书。”
他拿起桌上的一套新书,递给方克冰:“你瞧,这是他们刚送来的,我也是编委之一。”
方克冰接过来看,这套丛书名叫《走向未来》,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他欣喜地翻了翻,“我听说过这套丛书,好像卖得挺火?没想到你也参与其中。”
汪国鹏拉他坐下,感叹地说:“那是我在国务院的一个政策研究发展中心,出版人来找我,说想出这套书,他们经费不够,我还个人掏腰包赞助过呢!因为我觉得这套丛书的分量很重很重,我们的读者需要,我们的社会也需要。与其说它在市场上卖得挺火,不如说它在思想界取得了巨大影响。你是知道的,如果有可能,我宁愿做个文化人儿!”
方克冰当然知道,汪国鹏是学历史的,却“不务正业”地华丽转身于财经金融,实在很神奇!他如果去当文化人儿,搞历史研究,估计也会是个优秀学者,或者已经著作等身?其实任何人都有一个从简到繁的人生履历表,只是汪国鹏的人生道路更加耐人寻味。经过了几十年否定之否定,他的“简历”背后那些人情故事,提起来也极富情趣。这一番沧海桑田变化,至少说明到“广阔天地”去“经风雨、见世面”的重要性,那真是一段无悔的青春……
汪国鹏二十岁即到革命圣地延安去插队,三年后调入省博物馆工作。村民们都赞扬说,这娃的普通话特别好听,嘴皮子翻得快,说话咯崩脆,当个解说员真是太便宜!也许口才好的确是汪国鹏的特点,而过人的特点就一定是成才的基础了。从知青到省博算是一大跨越,随后他又到西北大学去读历史系,毕业后再分回省博,中国正经历文革结束及社会经济开始转型的历史关口。此后他又去中国社科院历史所当研究员,从此走上政治生涯。这段时间的历练与沉淀,对他以后的工作作风、生活态度、思想性格的形成,可谓影响颇深。多年的历史研究,使他养成了以历史眼光来看待一切事物的思维习惯,也即“以史为鉴”的胸怀与气魄。从故纸堆里发掘出的那些将相能臣们的兴衰荣辱,也给了他在做人做事方面的诸多借鉴。熟读历史的汪国鹏对若干治国修身的名言,也都时刻铭记在心,或许这就是他今日棋落金融界的天命所归?
应该说,当年有一条康庄大道摆在汪国鹏面前,那就是成为一个历史学者,他也在最短时间内展现出了一个年轻学者的修养与素质。但他又很快展现出另一种与现实更加紧密的才华——在历史研究所的高大屋宇下,他的思想自由地展翅飞翔,从历史的荒原直到今天对国民经济的思考;他开始关注国计民生、金融政策,并写下了一系列关于宏观经济和微观经济的论文,使自己的金融才干首次崭露头角。八十年代初,他彻底脱离历史专业,带着几番磨练,数载心得,告别书斋,开始从事极具现实挑战性的农村政策研究,走向了如火如荼的经济第一线。
多年的政策研究和协调机关的历练,把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打造成思想成熟、理论精通的专业人才,他的身影也不时出现在高级官员的眼中。虽然汪国鹏无心插柳,但领导们却有意栽花,使之茁壮成长。而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中国的改革是以农村为中心,汪国鹏也有很多表现机会。自1984年后,改革的重心又从农村转到城市,也即企业改革、搞活“国企”,新生的股份制企业越来越多,融资的需求也逐渐迫切。汪国鹏恰在此时出任一个信托投资公司的总经理,所谓时势造英雄,这样的大背景又给了他一个展现才华的舞台,让他开始了金融实践之旅。他对经济发展的趋势有很强的洞察力,他的胆识更是非同已往,他的公司也充满了创新的活力。专业、权威、务实、是部下对他的好评。在公司的各种会议上,他都不是个拿着别人讲稿念的主儿,常会一个思路接一个思路地道出自己对中国与世界经济的理解。“人不自信,谁人信之?”这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而一个如此自信的人,也一定会在自己的领域大展宏图。
都说人生的关键时刻就那几步路,这几步汪国鹏都走对了,走得风生水起,握云拿雾。他也因此积累了自己的声望、人脉、资历和阅历,以及问鼎高层的政治资本和能力。如今在中国的证券业即将大潮涌动之际,他又推波助澜,甚至成了敢为天下先的弄潮儿!
还在这家信托投资公司草创之际,汪国鹏入主万寿宾馆不久,便发现中国虽有商业银行却没有投资银行,各类非银行的金融机构也才刚刚起步,资本市场还没真正形成。他与方克冰推心置腹地谈了很多次,下决心去大力促成。他在当时的金融界已有一定影响,能够为金融改革的创新提供理论基础,使同行们找到证券业崛起的信心源头,因而才能促使有关部委,发起今天这个《金融体制改革和北京证券交易所的筹备研讨会》。虽然后一条议题因为时机不成熟,几乎没怎么去议,但前一个议题却恰到好处地促成了一个起草“白皮书”的班子,汪国鹏很高兴。
此时他语重心长地对方克冰说:“老弟,你肩上的责任很重呀,相当于你们要去设计一个中国证券业的整体框架,你跟那位夏博士,可要多多出力啊!”
“放心,我辈定会不辱使命。”方克冰诙谐地笑道,“你就等着我们的胜利消息吧!”
1988年的夏天很炎热,各路好汉云集一处,快马加鞭地起草这份《中国证券市场创办与管理的设想》,日后为了方便,众人都将其称之为“白皮书”。
起草小组由八人组成,方克冰出面牵头,田希云实际操作,此外还有人行计划司的司长和一个职员周锐,经贸部一个部长助理,一个经济学教授,及云创的两个工作人员。田希云把林亦明也拉进来了,大家均无异议,说纽约证券交易所的经济师?请还请不来呢,真是久仰啊久仰!田希云还想把杨柳青拉进来,她却说自己不太懂操作方面的事,只能参加一些方向性问题和大的定位。倘若有谁问,中国的股市姓社还是姓资?你们至少可以把我搬出来抵挡一下。田希云开玩笑地说,这就是你学了一肚子马列主义,对中国股市发展所能做的贡献了!
田希云和林亦明回国后都没工作,靠过去那点积蓄渡日。田希云单身还好说,林亦明便有点儿熬不下去,他要养家糊口啊!健华公司挺欣赏他,他们正想搞个证券公司,邀请林亦明加盟。林亦明举棋不定,杨柳青便劝他说,如果你进了一家公司,很难站在全局角度去推动这证券市场,起点不够高。田希云也说,真要干这事,还是需要一个民间性质的自己的组织,至少都是民办官助。看来在汪国鹏和方克冰的支持下有这可能。因此他和众人都积极投入。
汪国鹏和方克冰又搞了几次创建证券市场的研讨会,参加者几乎囊括了愿意推动此事的各路将帅,计有四十余人,他们也来参加或旁听这白皮书的撰写,还提过宝贵意见。杨柳青也常去参与此事,却从没跟方克冰碰过面。具体执笔当然是田希云和林亦明,汪国鹏与方克冰都有自己公司的一摊子,但也常去光顾,参与拟稿。这份“白皮书”包括《筹建北京证券交易所的可行性报告》,《建立国家证券委员会的建议》,《建立证券管理法的基本设想》,等等…
这一天,汪国鹏约着方克冰去看望起草小组。当时的空调房还不多,为了图凉快,他们在近郊租了一处破旧的民房。两人把车停在胡同口,步行进去,发现那是闹中取静的一座清冷小院,笨重的大门因为长期风雨的侵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斑驳的院墙上挂满了干枯的长青藤,许多地方也露出了红砖。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唯独那排平房的窗下,种着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满树浓阴遮天蔽日,给了院子里一份清凉。田希云等人坐在树下的小方桌旁,汗流满面地起草文稿,桌上铺满了乱七八糟的稿纸,茶水壶和杯子只有放在地上。
田希云看见他们俩,高兴地站起来:“来得好,我们刚才还说到你俩……”
汪国鹏走过去,幽默地笑道:“说我们什么?是不是想让我给你们弄几个风扇来?”
众人都笑起来,说跟这意思差不多吧,不是让你们雪中送炭,而是要热中送什么……
汪国鹏带了一个人来,便对他说,快去胡同口买几个大西瓜,提到这儿来,管够!
众人又笑起来,说汪总的脑子转得好快,几个西瓜就把我们打发了!
田希云把林亦明拉到汪国鹏面前:“你俩还没见过吧?汪总,这是跟我一起回国的林亦明,他可是在纽约证券交易所干过的中国第一人,放弃了高薪,回来跟我们一起干!”
“好啊,欢迎欢迎!”汪国鹏握紧林亦明的手,“不过,你虽然在国外干过,在华尔街干过,但毕竟和中国的情况还有很大区别,要有个思想准备。”
林亦明热情洋溢地说:“没关系,我们不是找到组织了吗?汪总您跟克冰是总张罗,人行也派了周锐来负责政策上的把关与协调;希云在法律方面,我在交易所的运作和管理方面,都受过专业训练,也有一定的实践经验。还有这么多来自有关部门、金融体系、研究机构和方方面面的人参与此事,在客观上形成了最好的组合,我们一定能成功!”
田希云也说:“是啊,我们从专业角度,阐明了资本市场为何应该建立,和建立资本市场的重大意义。因为资本市场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企业制度改革、投融资的体制改革、税收体制改革、会议制度改革等等相关的改革,都会被带动起来,还包括证券监管的体制……这白皮书的完成,是多领域专家合作的成果。也是多个政府部门协调的成果,更是民间和政府相结合的产物。在中国的重大改革项目中,这还是第一次吧?”
其他人也纷纷说:
“好多事儿哪能做到这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