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猿笑破红尘执1(第1页)
五行山下,时间失去了刻度。沉香是在一片虚无的温暖与沉重的剧痛拉扯间,缓缓浮上意识表面的。
那温暖……很模糊,像是极寒深处偶然触到的一缕光,又像是濒死时有人往他冰冷的心口呵了一口气。断续、缥缈,却真实存在过。在更深的昏迷中,他似乎感觉到某种强大到令人安心、又克制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量,托住他溃散的一切,将珍贵的生机一丝丝导回他千疮百孔的躯壳。那力量带着一种遥远的熟悉感,一种……让他莫名想靠近,又因某些深植的记忆而隐隐刺痛的矛盾气息。
是……舅舅吗?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刚浮起就碎了。他不敢确信。张道陵爷爷、徐道覆叔叔,甚至那些建康城里的士人,提起“二郎真君”时,语气多是敬畏、揣测,或隐晦的指责——“司法天神,铁面无私”、“镇压亲妹,何等酷烈”、“天庭栋梁,岂会徇私”……这些声音和他幼年时父亲偶尔提及“你舅舅”时那份复杂的沉默交织在一起,在他心里筑起一道模糊的高墙。墙的那头,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号,一片他不敢也不懂如何接近的阴影。
可是……那温暖……
昏迷中残留的感知碎片搅动着,让他虚弱的心跳乱了几拍。一个十五岁少年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渴望,在那温暖的回味中悄然滋生。他敬慕刘裕伯伯的雄才大略,深爱父亲刘彦昌的坚韧温厚,可内心深处,谁不曾渴望过一个身影?一个能轻易做到父亲做不到的事,能无所畏惧地对抗他最恐惧的事物,强大、沉默、仿佛能为他撑开一片天的……长辈。这份渴望,与他记忆中那些关于“杨戬”的冰冷传闻剧烈冲突着,让他更加迷茫。
痛楚很快压倒了飘渺的思绪。后背、四肢、脏腑……每一处都在叫嚣。更沉重的是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来自头顶这座巨山,冰冷、蛮横,带着“绝对禁止”的法则意味,让他的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石。
就在他试图凝聚涣散的神智,对抗这双重痛苦时,他察觉到了第三道存在。
一道目光。
并非来自山的镇压,而是活生生的、充满探究与炽热兴味的注视。像两簇跳跃的、没有温度却能灼穿迷雾的金色火焰,牢牢锁定了他。
沉香艰难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野朦胧而晃动。他费力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响动,循着感觉望去。
山岩根部,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石缝中探出。毛发沾着尘土,有些潦草,却丝毫不掩其精神。那张雷公脸上,一双眸子金光流转,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嘴角咧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充满了野性的生机与一种……近乎顽童发现新奇玩具的促狭。
“哟呵,”那猴头开了口,声音清亮透亮,带着石击山泉般的脆响,在这死寂之地格外扎耳,“醒了?杨戬家的小娃娃。”
沉香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一缩!
舅舅!真的是舅舅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可这里……这里是……
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翻涌。他想起了哪吒三太子,那位曾救他于海上的少年神祇,在短暂的相处中,哪吒曾意气风发又满含愤懑地提起过一个名字,一段往事——“齐天大圣孙悟空!那是顶天立地、敢把玉帝老儿拉下马的真豪杰!可惜……被如来算计,又被某些‘恪尽职守’的好天神亲手拿了!”哪吒说这话时,那燃烧着怒火的眼瞳曾狠狠瞪向虚空,仿佛那里站着那位“好天神”。沉香记得那眼神里的痛心与决裂。从哪吒零星的叙述和偶尔流露的复杂情绪里,他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齐天大圣是英雄,而舅舅杨戬,是导致英雄被镇压的……关键人物之一。
有仇。他们之间应该有深仇。
那为什么……舅舅会把自己扔到这里?扔给一个仇人?是新的惩罚?还是某种更残酷的、他无法理解的安排?
绝望和冰冷的困惑还没来得及蔓延,那猴头带着戏谑的声音又钻入耳朵:
“大圣?”孙悟空发出一阵短促洪亮的笑声,震得空气微颤,“哈哈哈!那都是老孙五百年前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号喽!如今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尖牙,笑容里满是自嘲与桀骜混成的奇异光彩,“就是你眼前这个被如来老儿一巴掌摁在山底下,动弹不得,只能看云卷云舒、听屁大点风声的倒霉蛋——孙悟空!”
他介绍得如此直白,甚至带着粗俗的鲜活,毫无仙神端肃的架子,也毫无被镇压者应有的颓丧。那双金眸里的光,亮得惊人,仿佛能烧穿五百年的岩石与寂寞。
沉香被他这态度弄得更加无措,他想撑起身,或许是出于礼貌,或许是本能地想在一个如此强大的存在面前保持一点尊严,却牵动伤势,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啧,省点力气吧,伤号。”孙悟空的目光像刷子一样在他身上快速扫过,那眼神似乎能穿透皮肉,看清里面更深的淤塞与裂痕。“杨戬那厮,平时闷得像块昆仑冰核,没想到还有你这么个心思比头发丝还缠夹不清的外甥?有趣,真有趣。”他咂咂嘴,像是品味出了什么,“不过啊,小子,我看你麻烦大了。你娘是被压在山下,你呢?你心里头怕是垒了更高更沉的‘山’!瞧瞧这脸苦的,年纪轻轻,倒像是把四海八荒的委屈都一个人背了,累不累啊?”
这话太直接,太锋利,一下子捅破了沉香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那些日夜啃噬他的痛苦、自我质疑、无力感轰然涌上喉咙:“我……我不知道……我好像只会带来麻烦……我想救我娘,可我做不到,还差点害死慧明法师,害了逍遥园……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话语支离破碎,充满了对自身存在的怀疑。
“打住!打住!”孙悟空猛地拔高声音打断,笑声更加响亮肆意,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哈哈哈哈!又一个!又一个被那些狗屁倒灶的‘道理’、‘规矩’压弯了脊梁、压傻了心窍的!”
他盯着沉香,金光灼灼的眼里满是洞悉与一种近乎怒其不争的犀利:
“听真了,小子!你娘,那是被有形的山、有字的咒压着!是外头的劫!可你呢?你心里自己搬石头垒起来的‘山’才要命!什么‘天经地义山’——觉得书上写的、天上定的就是铁律,碰不得;什么‘万死莫赎山’——觉得事情没成就是自己的罪,该千刀万剐;还有什么‘活着都错山’——觉着自己呼吸都搅了风云,是个祸根!这三座大山,比五行山还沉,压得你神魂不透气,脚底不生根!杨戬那厮别的不行,把你丢来俺这儿,倒是歪打正着!”
他语气一顿,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却丝毫未减的冲天桀骜勃然喷发,即便身躯被困,那精神的气焰也灼得沉香脸颊发烫:
“因为俺老孙生来就不知道‘规矩’俩字怎么写!俺这辈子,最痛快的事,就是把这套看着光鲜、里面爬满虱子的‘天理’、‘王法’,踩在脚底下,听它嘎吱响!把那些专门用来捆人手脚、堵人嘴巴的‘应该’、‘必须’,扯碎了当柴烧!”
这惊天动地、离经叛道的话语,如同九天罡风,疯狂席卷着沉香固化的一切认知。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颗被压在石中的头颅,无法理解这滔天的气势与绝对的困境如何能并存,只觉得一种野蛮、原始、充满破坏力却又生机勃勃的力量,正随着孙悟空每一个字,撞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防。
而孙悟空,看着沉香那混杂着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狠狠触动的神情,眼中的兴味几乎要溢出来。五百年了,除了死物,就是些不入流的蠢物。如今来了个活的,心思重,牵扯多,还是杨戬那别扭家伙的血亲……这简直比偷光蟠桃园还有意思!
“来来来,小子,别瞎琢磨了,越想越绕。”孙悟空换上一副哄骗似的口吻,眼神却亮得慑人,“跟俺老孙唠唠,你这一路都碰见啥人啥事了?干过啥自以为了不起、在俺老孙看来可能蠢得直冒傻气的事儿?说出来,让俺开开眼,乐呵乐呵!顺便嘛……”他狡黠地眨眨眼,“也给你这被泥糊住了的心窍,捅开个窟窿,透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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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孙悟空的姿态太过奇异,毫无仙神架子,也毫无怜悯同情,反而有种平等的、甚至是不怀好意的“看热闹”意味;或许是沉香真的已到极限,积压了太多无人可诉、也不敢诉说的经历与困惑。在这座镇压着齐天大圣的五行山下,在这个最不像“指点迷津”之地的所在,身心俱疲的少年,竟真的在孙悟空连哄带骗、讥讽激将之下,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旅程。
他说起建康城外,初见刘裕时的震撼。那个男人身上有种劈开乱世的锐气,言谈间是真切想终结数百年兵祸、还耕者以田、还生者以安的抱负,其土断之策、北伐之功,皆显其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