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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请稍候!”看陈璧君要移步,张老板情绪激动起来,眼镜后的长寿眉抖抖。他风似地进到里间卧室,抱出一样东西,高约两尺,上面盖着红绒布,看样子很有些沉。张老板双手捧着它,小心翼翼,像是双手捧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他将手中的宝物捧到屋中方桌上,轻轻揭开红绒布。
“哇!”夫人们都不禁发出了赞叹声。这是一幅极精美的《鉴真东渡图》。整个画面由一块长三尺高两尺的淡蓝透明晶莹美玉琢成。只见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一艘巨船风帆高张,劈波斩浪奋勇前行。船首犁开梨花万朵,船尾抛出千条白练。老舵工沉稳把舵,两边几十名赤膊船工推着巨大的绞盘……
甲板顶层,一间红漆黑底玉砌雕栏的中国宫观式舷舱里,身披袈裟的鉴真大师趺坐舱里。他手中拈着佛珠,一双空蒙的眼睛目视前方,不屈不挠,神情坚定,其情其景,栩栩如生,极为感人。显然,这是表现鉴真大师第三次东渡日本的航海场面。那是盛唐时期,身在杭州的鉴真大师应扶桑之邦盛情邀请去日本传经送宝。可是,他两次冒险东渡都失败了,双眼也已失明。可是,为了把盛唐文化、宗教播向东瀛,他两次失败而不灰心,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再次冒险东渡,终于成功。细看玉琢,可谓毫厘毕现。鉴真大师那张饱经风霜的清癯的脸上,神态坚毅沉稳。他左手数珠,右手竖掌,口中似乎喃喃有词……人物、大海、巨艟无不逼真,巧夺天工。
陈璧君感到震惊,问老板,“这是何人的手艺?”
“报告陈委员,实不相瞒,这鉴真东渡玉琢是祖上留下的传家宝,平时不轻易示人。在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家父生前告诉我,这本是清宫宝物,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后,它被英国人抢走,后来流落到民间。家父是倾其家产买下来的。我们家在姑苏城中开玉器店几十年,像夫人这样识货的,算是第一人。”
“见伯乐而有千里马!”李士群听出来,这位老板是想从陈璧君卖副好价钱,一笑,“张老板这副鉴真东渡玉琢今天算是有缘,遇上了识货的陈委员。正好,该特归其主了,张老板,你就开个价吧!”
“这个,这个?”张老板扭怩起来。
“不,君子不夺人之爱,我不过随便看看。”陈璧君是个何等精明人,她看出来了,张老板先是送她一个说得神乎其神的碗,现在在她面前将鉴真东渡的玉琢文章做足,目的是要她出大价钱,欲摛故纵,张老板算盘打精了。但是,战乱时期,想从我陈某人口袋中掏大钱,想得容易?陈璧君心中这样在想,可说出来的话却很好听。结果,因为有李士群的原因,她在姑苏玉斋买了三样玉器,只花了五千元钱。
当天晚上,李士群又称有事去陈璧君下榻的狮子林宾錧拜访夫人。照例是三姑出面接见李士群。
“三姑!”一见曾醒,李士群就讨好地说,“我见陈委员喜欢‘姑苏玉斋’中的那副鉴真东渡玉琢,现在,我给买来送来了,算是尽一点地主之谊。”
李士群此举,自然是三姑意料中事。曾醒问,“多少钱,我付。”
“不贵,不贵,就三万元钱。”李士群将一只手摇得拨浪鼓似的,“陈委员能够笑纳我们苏州这副玉琢,是看得起我们苏州,看得起我李士群。说到钱,就是看不起我们了!”说着,手一挥,高呼一声:“何副官,将玉琢鉴真东渡抬进来,让三姑验收。”
何副官带着两个工匠,将装了箱的玉琢鉴真东渡抬了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当中一张桌上,撩起盖在上面的红绒巾,曾醒看了。
“好。”她说:“那我就代表陈委员收下了。哎,李秘书长真是花了大价钱……”曾醒话这是这样说,其实,她心中清楚,在苏州,凡是李士群要的东西,没有人敢收他一分钱。
第二天早饭后,陈璧君一行要离开苏州乘专列去杭州了。
当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璧君一行,驱车直接开进戒备森严的月台下车时,她看见一辆亮锃锃的“福特”牌轿车竟大模大样地直接开上月台,戛地停在专列前。从“福特”牌轿车上下来一位手挟皮包,西装革履的矮胖子,誰也不看,径直登上了专列。
“这不是教育部长樊仲云吗,他怎么到这儿来了,上我的专列,这不是揩我的油吗?”陈璧君火了,叫过侄儿陈允文,马起一线脸问:“这是怎么回事,这列专列究竟是给我开的,还是给他樊胖子开的?你去看问清楚,如果是给他樊胖子开的,我们就不上去了!”
陈璧君为人的吝啬、小气、任性,陈允文是知道的。他当即劝姑姑,“这列专列当然是为姑姑你开的。我想,这樊仲云或许是来苏州办事,办完事,恰好也要去杭州,顺便搭姑姑的车。”
“那他见了我为什么像躲什么似的躲?”陈璧君不依不饶,高声大嗓,“你上车去问问樊仲云,他明明揩了我的油,见了我还理不理,他这是什么意思!”
陈允文没有办法,只好上车去问樊仲云。高度近视的樊胖子正坐在一列上等车厢里,等候开车。见了陈允文一惊,鼓起厚如瓶底镜片后面的一双金鱼眼睛,问:“咳,怎么你也在这里?”
“你这是装糊涂吗?夫人正在生你的气!”
“哪个夫人?”樊仲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允文见樊仲云真不知道,就将来由细说了。
“啊,这是日本人搞错了,是日本人要我乘这趟车。误会、误会!”樊仲云说着站起身来,就要下车。此时铃声大作,专列就要开了。陈允文说,“你就坐到后面一列普通车厢去吧,夫人们就要过来了。等一会,我去姑姑作番解释。”
专列开动了。
李士群专为陈璧君调的这列专列车厢不多,分为三个部分。车头后的两列车厢是软卧,陈璧君和三姑曾醒占了第一部分。第一间是她们的卧室,第二间是陈璧君的会客厅,备致讲究舒适,原先的桌登凳全部撤去,地上铺着地毯,四周摆上沙发,沙发间有固定茶几。茶几和中间铺着雪白桌布,当中摆着细颈花瓶,瓶中插着一束红色的康乃馨,散发头淡淡幽香。桌上都摆着水果、茶点。那光景,真像是元首出巡,其排场,比汪精卫有过之而无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