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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前段时间王鸽闹着换车,放着优雅的宝马不开,她非要换一辆奔驰越野。现在我总算知道她为什么要换车了,就为参加一个跨国驾车自助游活动。几十辆车组成一个团,从北往南开,一直开到越南,再从越南开回来,历时20天。
我问王鸽,你连市内几条道都记不清楚,开这么远的路行吗?
王鸽说,这么多人都往一个方向开,我才不担心呢。
我说,路上开累了也没人替你,到时候别哭啊。
王鸽说,胖子,你说对了,我没事也要哭两声,让其他男士有机会英雄救美。
哎哟,这女人是越来越放肆了。其实我说那么多是诱导她拉上我一块去。出院以来,我还是有反省的,告诫自己争取过健康向上脱离低级趣味的生活。像这种驾车出游的活动就不错,可惜王鸽老师根本没要和我同行的意思。男子汉大丈夫我也说不出口让她捎上我。
王鸽在车后厢里装了帐篷、被子、网球拍、泳衣、晚礼服、药箱、化妆箱,还有大包的零食和成箱的饮料,看一看,想一想,人家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我妒忌得胃又隐隐疼了。王鸽爬上驾驶座,牛高马大的车子怎么看怎么与她的身材不相称,她让人心疼的瘦小。她居然将车子开动起来,向我挥挥手,呼的开走了。
头几天,王鸽天天有电话,说些旅途见闻,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了,说是信号不好。王鸽不在家,我更不想回家了。我到自己的酒店要了一间房,陈朴、杨尚进等人闻风而来,这间干净的房间即刻变成赌坊,乌烟瘴气,不见天日。我的手气很顺,天天赢钱。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房里人来人往,我是长胜不败的庄家。陈朴输了十几万,赖着不肯走,困了躺在地板上睡一睡,醒了马上挤进牌桌。我也困了,我好想睡一觉,但他们不让我睡,谁让我赢了这么多呢?
不知什么时候大家都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梦中。有的趴在桌上,有的歪倒在椅子上,有一个还坐在马桶上。浓郁的烟味把我的眼睛呛出泪来,我拉开帘子,强烈的阳光射进来,我的泪流得更欢快了。又是新的一天。我掏出手机给王鸽发短信息,说老公想你了,赶快回来,飞回来。
王鸽不仅没有按时回来,还比原来预计的时间晚回来三天。她一出现,我的眼前一团黑,差点认不出她来。以前呆在屋子里,窗子透点阳光进来她都怕晒黑,现在倒是豁出去了,把自己晒得像在煤炉里炼过似的。
王鸽问我,我是不是很黑?我说,黑,黑得跟炭一样,不过黑得好看。真的好看?当然好看。
很久没跟王鸽过做夫妻功课了,我这方面的能力和赚钱的本事可没法比,是越来越不中用了。昨天我请朋友吃饭,有人感叹人到中年那方面功能不如人意,杨尚进从包里掏出一盒胶囊说,这是从香港带回来的,吃了如虎添翼。桌上的男人齐刷刷地把手伸到杨尚进下巴低下。我没好意思凑热闹,埋头吃自己的。杨尚进偏偏看我不顺眼说,大志,你这副样子要得罪人的,好像就你身体好,能干,大家都不行似的,你老婆这么年轻,我不信你没熬干。
杨尚进往每只手里派胶囊,剩下的全塞给我。到这份上我也只能大大方方接过来,顺便问一句,有没有副作用?杨尚进说,绝对没有,我都吃了两三年了。
杨尚进比我小好几岁都吃了两三年了,我为什么不能吃?王鸽一进卫生间洗澡我就吃了一颗。王鸽这个澡洗得这个久,半天不见出来,药在我身体里融化运行,脚热了,手掌心出汗了,箭在弦上,我把身子藏在被子里,像猎人守株待兔。
王鸽终于从卫生间出来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梳头、抹晚霜,带着一股清香上床。啪地她把灯关了,我急火攻心的热情顿时淹没在一片黑暗中。人家好像一点亲热的意思也没有。我把手搁在小腹上,药力在和我的思想作斗争,我斗不过它,伸手摸向王鸽,王鸽极不痛快地哼了一声,身子往床里面翻,你要干什么?这话把我问得无地自容,平时她闹,我不行,现在我行了,她倒变成淑女了。我厚着脸皮说,老婆,这一个月我都想死你了。王鸽不为所动说,我太累了,明天吧,明天早上也可以。天啊,我成什么人了,明天早上也可以,这根本是在搪塞一个色情狂。我现在最恨的人不是王鸽,而是杨尚进,你把药给我不是害我吗?
参加驾车自助游活动回来,王鸽的脾气变好了。她不仅在**变成一个淑女,生活中也称得上一个淑女,她对我的一切行为不再评头品足。有一天我又喝醉了,回家的时候她正在看电视。我跑到她跟前呼了一口大气,她眉头没皱一下,平静地说,和谁喝了?我说,和质检局的人喝了,每个人平均喝了一瓶半五粮液。王鸽说,哦,那你赶快回房间睡觉吧。说这些话的时候,王鸽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视屏幕。
在我怀疑这个女人是不是有问题的时候,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到了。这日子我基本上记不住,王鸽相反,她专门记这些日子。王鸽说,老公,我们到花果山住几天吧?前些天林伯打电话来说板栗和柿子都熟了。
花果山是8年前我在附近乡下租种的一片山地,有一百多亩,全种上了果树。我在山脚下建了一栋房子,每年果子熟的时候会去住几天。
今年还没跟王鸽一块出去玩呢,我点点头说好,你准备准备吧。
到花果山有四五个小时的路程,王鸽亲自开她的大奔,车子直接开到山脚下的红砖房前。房子很久没住人,推开门一股霉味。王鸽进屋扔下行李先把所有门窗打开,新鲜的空气随风灌进来。我说,空气真好。王鸽说,你得谢谢我,要不是我拉着你来,你就闻不到这么新鲜的空气。我说,谢谢,非常感谢。
我们把屋子收拾好,锁上门到林伯家。林伯一家是我请来看护这一片果林的,他家距离我们的房子有两公里远。我们走着去,一路上欣赏果实累累的林子。一棵板栗树下斜躺着一根竹竿,我捡起竹竿在树上打了两竿,几只毛刺刺的栗子落下来。我拾起一块石头,狠砸毛刺刺的壳,饱满的栗子脱壳而出。我剥皮取出黄仁扔进嘴里嚼,又甜又脆。我递一粒给王鸽,王鸽摇摇头说,生的怎么能吃?我说,生吃熟吃两种味,你尝尝吧。王鸽仍然坚决地闭紧嘴巴。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种这么多板栗树吗?王鸽说,你喜欢吃呗。
小时候,我们村上有一棵板栗树,是何家的。板栗熟的时候我们小孩子喜欢偷偷溜到树下打上几竿子,拾到板栗赶逃跑。何家人有一天在树下晒了一簸箕板栗仁,我们几个小孩子比捡到钱还高兴,每人装了满满一兜。没想到我们吃了那些板栗仁上吐下泄,吐得黄胆汁都出来了,一个个全被送到乡里的卫生院急救,原来那簸箕里晒的不是板栗仁而是桐油果仁。
姓何的这么狠,想毒死你们啊?王鸽说。
也怪我们傻,板栗仁和桐油果都分不清。何家两个儿子现在都在我的厂里打工,还有一个女儿在饭店里做服务员。
看来你一点也不记仇,是个大好人嘛。
王鸽的表扬让我觉得我的心肠太软,不像个有恩报恩,有怨报怨的大男人,相反的还有点沽名钓誉。我立即表白,这你就说错了,对这些人施恩惠,恰恰是因为我记仇,我让他们一看见我就惭愧。
隔着老远就闻到炖鸡的香味,林伯站在自家屋前朝我们来的方向伸长脖子,看见我们他迎上来。林伯家那张枣红色的矮圆桌上摆了一大碗香菇炖鸡,还有干笋炒腊牛肉、木耳炒栗子。这么好的菜怎么能没有酒呢?我刚有这个念头,王鸽像变魔术一样从背包里掏出两瓶五粮液放到桌上。我说,王鸽,我今天才发现你真贤慧。王鸽说,你别老讽刺我。林伯笑眯眯去拿杯子。王鸽说,我也要一个。我吃惊地说,你能喝?王鸽说,夫唱妇随嘛。
山里的天黑得快,我们吃完饭,远处山的轮廓还隐约能见,近处的果园看去却是一片漆黑。好久没吃这样好味道的农家饭,王鸽又在一旁夫唱妇随,我不知不觉喝多了,脚下轻飘飘。林伯舌头也打结了,一脚深一脚浅打着电筒送我们回红砖楼。红砖楼没有拉电线,等我们上楼找出蜡烛点上,林伯才打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