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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宣布比赛和奖励规则后,十几个服务员开始上前倒酒。比赛的时间是三个小时,只喝一种酒,啤酒,谁在规定的时间内喝的量最多,就是最后的赢家。大厅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块大黑板,每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比赛的进度也将及时反映在上面。参赛客人在比赛的三个小时里可以休息聊天,可以上厕所,不过为了防止有人到厕所里去呕吐或偷吃解酒药,服务员会陪同客人一道上厕所。
啤酒是四海钱柜自己酿制的,装在大厅中央那只巨型的大木桶里。这几年,我们圈里的酒鬼赌酒喜欢用啤酒,说是不容易伤身。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肚量当然也一天比一天大。
我两手各拿着一只酒杯走到熟人跟前,我们一起举杯祝陆才生意兴隆。陈朴说,大志,你是不是准备拿冠军呀?我说,有尚进在这,谁敢说拿第一。杨尚进从兜里掏出一瓶药亮了亮说,前次跟你们喝回去我就趴下了,一直吃着药呢,今天要不是为了捧陆才的场,我根本不敢来。陆才说,我们兄弟几个不要输给外人,至少有人进前三才行……
跟自己的兄弟们我消灭了三升半,节奏有点快了,我赶紧坐回自己位置上稍事休息。按经验,一开始喝不能急,要像喝茶那样一口口来,腰上的皮带要扎得紧,喝到一半再慢慢放松,肚子胀了要及时上厕所。
坐在我旁边的年轻人身材魁梧,红光满面,看得出是个身体忒棒的家伙。我问,小兄弟干哪一行啊?
我,开货车的。
哦,开车的时候你不喝吧?
开车的时候可不敢喝,回家才喝。
那好,那好。
我和小伙子各干了一杯。
我瞅了一眼墙上的黑板,大家进度神速,至少有一半人排在我前头,连杨尚进这家伙说吃着药也排在我前头。
一个脸色青黄的矮个子端着杯子走到我跟前,弯下腰说,小弟姜忠,敬申大哥一杯。姜忠手中的酒杯和我桌上的酒杯碰了碰,他仰起头酒杯一扬一杯酒就倒进去了,好像倒进一堆沙子或是海绵里,没有一点外溢。我发现姜忠的嘴巴很大,嘴皮子很薄,合上的时候密封性很好。姜忠倒转杯子,显示他已饮尽,眼睛盯着我看我的表现。我说好酒量,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两口放下了。姜忠一脸讶异说,申大哥是酒王怎么能不干呢?原来是听别人叫我酒王来探我酒量的。我说,什么酒王,他们瞎叫的。我斜眼偷看墙上的黑板,姜忠的名字现在排到第一位,这小子是志在必得了。姜忠对我的表现很不满,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另找高手挑战去了。
比赛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陆才倒在沙发上,服务员把他扶下去休息。这小子酒量特别差,偏偏要开酒吧,我们取笑他,他还说这样才能发大财,就好比开赌场的自己不赌,卖鸦片的自己不抽。
比赛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有大半选手弃权了,陈朴举双手向我们示意他投降了。杨尚进排第五,我排在第四位,踌躇满志的姜忠排在第三。为了不辜负陆才倒下之前的嘱托,我和杨尚进怎么也要有一个进入前三,我们的对手不是第一第二名,对这两位酒仙我们只能拱手说一句望尘莫及,我们的对手是姜忠。
杨尚进的手发抖,几次拿起杯子,酒都泼出一半,服务员按比赛规则马上给他补上。杨尚进看着手里的酒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叹一口气,放下酒杯对我喊,大志,我实在是不行了,你上吧。我顿时感觉肩膀矮了两公分,给担子压的。姜忠眼睛迷离,面带微笑看着我。这小子领先我一升半。我让服务员给我同时倒满三杯酒,只要把这三杯酒消灭掉就超过姜忠了。
我的肚子像绑了一只沙带那样沉重,我把皮带抽开,衬衫扣子扯开,把身上能释放的容量和空间全释放出来。准备工作就绪,我抓起酒杯一口气连干三杯,酒水以最短的时间经过喉咙到达肚子。一股酒气顶上来,把我顶得左右晃了晃。几个嗝随着酒气打出来,这些嗝打得让人舒心,每一个嗝出来,肚子又腾出点空间。
姜忠并没有坐等着让我超他,他也让服务员给他倒两杯酒,他喝完一杯,服务员另一杯还没有倒满。说实在的我很佩服姜忠,这小子肚子不大,个头不高,他喝下去的酒可以把他像一张纸那样浮起来。比赛结束后我可以考虑把他招到我公司里搞接待。
姜忠又领先我半升了。我太阳穴的血管跳得利害,脸烧得发烫,酒在喉咙口蠢蠢欲动,呼吸稍重就要喷薄而来。全场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我和姜忠身上。杨尚进叫了一声,大志,看你的了!陈朴说,大志,晚上我们给你开庆功宴。陆才不知什么时候也跑回来了,挥手喊,大志,加油,加油!
只有山崩没有肚裂。我拿起一只酒杯,酒水倒进喉咙,突然,我肩膀又往下矮了半截,两只脚支撑不住沉重的肚子,整个身子被肚子拽趴到地,肚子一着地,一触即发的酒水立即从嘴里喷出来,跟鲸鱼喷水一样,它们飞溅到头顶的天花板上,又如雨水纷纷洒落。很多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细雨。
这一趴下让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一吃东西胃就疼,成天吊葡萄糖,人掉了几斤肉。医院给我全身做了检查,说我的胃有好几处糜烂,有的地方快要穿孔了,另查出有三高,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还有脂肪肝、肾结石。这些毛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到我身上来的,我对自己的身体一直很放心,比存在银行里的钱还放心。
在老家四乡五邻流传我的佳话当中,有一则是说我追雀儿的故事。有一次,我追一只戴帽雀追了四五个山头,雀儿在树梢上飞,我在林子里跑,雀儿每次想停在树枝上歇歇脚,都被我嘴里呜呼——呜呼的轰赶声吓得停不住脚。雀儿累得翅膀哆嗦,终于,像一片树叶坠到我脚边。我拾起雀儿,喂了它一点水,飞赶到十里以外的乡镇集市上把它卖了。这则逸闻一方面说明我有执着的性格,另一方面说明了我有一副铁打的好身板。我还以为吃这副好身板的老本可以吃一辈子呢。
王鸽抓到铁证教训我,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斗酒到斗胃穿孔,可耻,无耻!一天到晚醉熏熏的,你干脆抱着酒杯睡觉算了……
我说,王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喝酒醉了有很多好处,喝醉了不用埋单,睡觉不盖被子不感冒,不怕蚊子咬……
王鸽气得小脸通红,抓起皮包离开病房,碰到护士进来打针,她说,这位先生不用吊葡萄糖了,给他吊酒精吧。护士面无表情,放下托盘拿起我的手腕。我紧张地盯着护士,身子扭来扭去,当针就要刺破我皮肤的时候,我终于看清吊瓶上写着葡萄糖三个字,躲在舌头后的一声喊叫总算没有跑出来。
王鸽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我为什么一拿起酒杯就不把自己喝趴不罢休呢?我滥酒也是这几年的事。以前忙着赚钱,恨不得天天是白天,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现在,江山牢固,钱票子铺好了路,每天源源不断自动滚来。要不怎么说人找钱难,钱找钱容易呢?这几年我空余的时间越来越多,跟我赚钱的数量成正比。时间多出来了,就要找其他事情填上去。按照王鸽的说法,喝酒打牌洗脚都是无聊的事情,但它们能把时间填满,能把我折腾累,能让我睡个安稳觉,所以,在还没有找到更好的更有意义的活动之前,我还是愿意从事这些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