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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外面刮风下雨我们躲进了艺术天地(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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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我还是忍不住要开口。

“投石冲开水底天。”外婆得意扬扬吟出这句诗。

我想了想,也没有觉得好在哪儿。我心里有点儿失望。

“是你不懂。”外婆惋惜道,“你们上学就会念那个白求恩,哪里学过对对子呢?”

现在,文化馆成了一块磁石,我一有空就带着圈圈往那里跑。我们在空****的礼堂里尖声追逐,拿着道具枪杀来杀去,也会把陈旧的戏装翻出来,红红绿绿地披挂在身上,长袍拖地地端着架子走动,我扮演皇上,让圈圈做我的大臣,俯首帖耳地跪在我的面前。圈圈不干,我就会摁住他的肩膀,强迫他跪倒,还要他高呼“吾皇万岁”。人类似乎天生就有征服欲,有权力欲,我有了圈圈做我的“臣民”,心里感到满足。

圈圈跑去找我爸告状,因为我从来都不让他当一把“皇帝”,不公平。我爸正为一句唱词的韵辙烦恼着,不屑一顾地捉着他的胳膊拎他出门,说:“去去去,爸爸有正经事。”

圈圈回家之后就哭哭啼啼找我妈。妈妈问清缘由,大吃一惊:“小米你昏头了!什么东西不能玩,要玩当皇帝?让造反派知道了,要批斗你,抓你坐牢!”

我心虚道:“我们演戏。”

“演戏也不能演这个。演工农兵不行吗?演个兔子小羊什么的也行啊。”

我心里想,演兔子小羊又没有戏装可以穿,谁高兴?

我开始把我的同学齐小如李志他们带到文化馆里玩。看大门的郝师傅尽职尽责,见他们不是“自家人”,把住大门不让他们进。我用一盒火柴做贿赂,把他拉下了水。那时候火柴是要凭票供应的,郝师傅只有一个人的计划量,要抽烟,又要生煤炉,火柴的缺口很大。

“小鬼头们听好了,”郝师傅放我们进门时吩咐说,“第一不能搞坏东西,第二不能玩水玩火。”

其实他吩咐的这几点都不能成立。其一,文化馆里能破坏的东西都被破坏了,窗玻璃几乎一块不剩,门扇摇摇欲坠,电灯只剩一个光秃秃高悬的灯头,想破坏都找不到东西下手;其二,馆里没有井也没有河,吃水还要从外面挑进来,哪里有水供我们玩?火源当然更加不存在,除非去扒郝师傅的煤球炉。

可是,为了让他放心,我们还是点头如仪。

我们在铺上了水泥的院子里滚铁环、拍纸画、抽陀螺、跳房子。开始赵卫星抽陀螺总是赢我们,后来被我们发现了猫腻;他在陀螺的中心点上摁进去一个图钉,转动起来陀螺重心就稳了,怎么抽都不会侧倒。这个发现令我们惊喜,每个人都开动脑筋,在赵氏陀螺的基础上再来技术革新。先是我拿四颗图钉摁在对称的四个点上。齐小如干脆在周边摁上一圈。李志更绝,把陀螺上摁得密密麻麻无插针之地,陀螺像是穿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铠甲。结果他乐极生悲,陀螺太重了,一转动起来就成了喝醉酒的醉汉,东倒西歪踉踉跄跄,他只好又把那些图钉统统撬光。

我们在一间房子里找到了一张书画家们写字画画用的大条桌,以两盒火柴做代价,得到郝师傅的允许,吭哧吭哧地搬到走廊上,当作乒乓球台。我们拣了几块相对整齐的砖头垒在桌子中线上当球网,各自又从父母手里磨到两毛五分钱,买了一块光板球拍,再共同凑钱买了一个“红星”牌的乒乓球,乒里乓啷开打了。一开始我们发“死球”,就是先把球在球台上蹾一下,等它蹦起来之后,再一板子送过网。慢慢地大家就油了,会发高球、擦网球、旋转球。有时候猫眼叔叔和我爸也凑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可是他们的动作都比较笨拙,只要抽一个长球,他们就干瞪眼,不知道如何飞身去接那个球。要是吊短球呢,他们又来不及往前扑,眼睁睁地看着球在台面上连打几个蹦。

我们都不愿意带着圈圈玩,他只比球台高出半个脑袋,把球喂到他手边他都接不住。可是不带不行,因为他会哭闹,还会回家向我妈告状。我们四个人总是用“拳头剪子布”的办法来确定陪他玩的那一位。输了的那个,慢吞吞地走向台面,慢吞吞地拿起拍子,恩赐般地送出一个球。圈圈要是偶尔接住一个,会兴奋地尖声大叫。大多数时候他就那么张皇地站着,眼巴巴地看着白色的小球从他眼前飞过去,他无比沮丧也无比悲哀。所以我心里又有点儿怜悯他,逢到我陪玩时,我尽量把球的速度控制得很慢很慢,尽量准确地把球发到他的球拍前。是条狗都能用爪子接住了,圈圈仍然不能保证接得住。这就怪不得我,我已经问心无愧。

瘸子老爹每回看到我们勾肩搭背走进文化馆,就上赶着热情揽客:“小米啊,来看看,又到新书啰。”

我停住脚,转脸问他:“什么书?”

他笑得满脸皱纹颤抖:“好书啊,《智取威虎山》《奇袭白虎团》,都是打仗的书。”

我不屑:“没意思。收音机里都听过一百遍了。”

“听是听,看是看,不同的。”

“那你要不要钱?不要钱我们就看。”

“嗨,什么话?你爸不就在馆里办公吗?跟他要钱去。”

我一摆手,像个威风八面的将军一样,带着我的人马从书摊前扬长而去。

既然我们可以玩这么多不花钱的游戏,何必白白送钱给瘸子老爹呢?

我爸把他的编导组扩展到了四个人:一个叫仲瑶的阿姨,原先是文化馆里的舞蹈老师,被请回来编舞。一个叫任保家的叔叔(也许我应该叫爷爷),是动作指导。再加上他和猫眼叔叔,绝对是兵强马壮。

仲瑶阿姨矮小精瘦,皮肤黑,脸上生过一个什么瘤,开了一刀,就好像腮帮子生生被人剜去一块似的,猛一看有点儿吓人。也因为如此,她没有结过婚,是老姑娘。可是当音乐一起,灯光打到她的身上,她的手脚舒展,每一块皮肤、每一组关节都在**漾、律动、发散时,你马上会忘记她的长相,融入进她的**和娇媚。你会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最妖娆的公主,最魅惑人的女巫。

任保家叔叔多大年纪呢?大概五十来岁吧。他长了一张大扁脸,脸上的皮肤疙疙瘩瘩不清爽,嘴唇又特别厚,唇边终年到头叼一根烟卷,说话时烟卷不拿下来,随着唇形变换一撅一撅地动,很好玩。他那双眼睛平常总是半睁半闭,仿佛世事与他无关,偶尔睁开,精光四射,你又觉得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逃过他的观察和解读。他一个粗粗壮壮的大男人,辅导节目时却是学什么像什么。学小媳妇,就扭起腰肢,跷个兰花指,走着扭秧歌步。学老爷爷,腰一弓,脖子一缩,又咳又喘,颤巍巍的衰老样,活像吹阵风就能刮倒。甚至学那十来岁的小姑娘,他都能憋着嗓门,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脸,走一步蹦三蹦。我们特别喜欢看他装疯卖傻的样子,小丑表演都不及他逗乐。

我爸和猫眼叔叔还是节目组的灵魂人物。没有他们的台词本子和音乐总谱,仲瑶阿姨和任保家叔叔就没有英雄用武之地。两个灵魂人物经常会争吵,吵起来彼此翻脸不认人。我爸指责猫眼叔叔给《丰收舞》配上了“靡靡之音”,缺乏“革命精神”。我一开始听成了“米米之音”,以为是跟我有关的音乐,后来隐隐约约明白了,是“靡”而不是“米”,我爸是嫌猫眼叔叔把舞曲写得太绵软,节目审查时会通不过。

猫眼叔叔用生硬的普通话争辩:“搞没搞错?这是舞曲,不是进行曲!”

我爸把钢琴盖子拍得嗵嗵响:“丰收舞是劳动人民的舞蹈,劳动姑娘在台上一招一式都要有力度。力度你懂不懂?”

“我只懂得舞蹈的要素是美,美是艺术活动至高无上的境界。”

“老郭你……”我爸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你昏头,真的是昏头。我这个人已经算是不懂政治了,你比我还要迂,你要把自己迂到死胡同里!照我看,你就是在这里等到了李仁和,你让李仁和给你写了证明,早晚还是躲不开被批斗的命。”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李仁和”三个字像是有魔咒,把他们两个人都套了进去,变得不知所措。

大多数时候,我爸和猫眼叔叔是心平气和的,有商有量的。我爸要是写出了一段意境生动的唱词,猫眼叔叔会由衷赞叹,马上在嘴里哼出一段配得上的旋律。猫眼叔叔在钢琴上敲出一段活泼热烈的音符,我爸也会大声说好,把纸和笔塞到他手里,催他赶快记下来。

艺术是一种奇怪的劳动,有时候需要对立,有时候又需要和谐。可我总担心他们吵得太厉害了,会喉咙疼,或者被围墙外面的人听去了,以为里面在开批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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