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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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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野滩镇的人物颇多,如果扳起指头去数,谁也不会把雷娃漏了。烟馆、酒馆、赌局、妓院的掌柜全都认得他,说他的姓名“胡雷娃”也许知道的人不多,但提起“谝传客、逛山”没有人不知道。

雷娃的家道原来十分殷实,父母只有他一个宝贝儿子,拿他当宝贝似的宠着惯着。后来父母不幸染上恶疾,双双而亡,那年他十八岁。他生性顽劣,父母在世时他还有所收敛,父母病故后他便成了脱缰的野马,跟着一伙红五锤六恣意妄为,吃喝嫖赌的事样样都少不了他。他也常对人说,他百样嗜好没有,只有一样毛病,爱过皇帝的日子,不爱过穷鬼的光景。如此这般,一份十分殷实的家业不到一年时光让他踢腾光了。因此,他年近而立还打着光棍。他舅舅宋三老汉气得骂他是生就的讨饭吃的鬼,却长了一张皇帝的嘴。但毕竟是甥舅关系,血浓于水,骂归骂,四时八节宋三老汉都惦记着不争气的外甥,给外甥送些粮钱,苦口婆心劝他别再一天到晚瞎胡逛了,找个事干干。他嘴里答应着,可恶习不改,三天两头去舅家蹭饭吃,还伸手向舅舅要钱花。这样次数多了,宋三老汉也看穿外甥是个逛山二流子,大光其火,不再给他好脸色看。打那以后他也很少登舅家的门。

再后来出了一宗事,宋三老汉便不再认这个外甥了。

宋三老汉在东街开着一个粉坊,生意不大,但很红火,日子过得滋润。那时镇里还没有成立自卫队,常有小股土匪在风高月黑之夜入镇抢劫。宋三老汉这样的小康之家是雇不起护院养不起家丁的,因此成为土匪打劫的主要对象。

那次宋三老汉家遭匪劫是在黎明时分。老汉有早睡早起的习惯。黎明时分他灵醒了,没有惊动老伴,摸黑穿上衣服,顺手拿起放在枕头旁的旱烟锅。早上起来不拉不尿先抽锅提神烟,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老汉摸黑装了锅烟,伸手又去摸放在柜盖上的火镰和打火石(他过日子节俭,抽烟从不用火柴,嫌浪费),却摸到了几个手指粗细圆滚滚的东西,凭感觉他知道是纸炮。这是过年时买的,没有放完,原本在柜盖上放着,不知怎的掉进了衣柜里。前些日子老伴翻柜找衣服,把这东西找了出来,顺手又扔在了柜盖上。他放下纸炮,手移动了几下,把火镰和打火石摸到了手。正要打火点烟,忽听外边有响动声。他警觉起来,忽地坐起身,喝问一声:“谁?”

没有应声,但响动声更大了。他惊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情知不妙,推了一把身旁的老伴:“快起来!”

老伴还没灵醒,迷迷糊糊地问:“咋了?”

“有贼!”

外边的脚步声很杂乱,听动静有好几个人。宋三老汉是条汉子,虽然惊慌,但没有失措。他知道是土匪入了宅院,就赶紧想破敌之法。也是急中生智,他一把把柜盖上的纸炮抓在手里,跳下了炕。老伴这时已吓醒了,战战兢兢地说:“他爹,当心……”

宋三老汉粗声大气地说:“怕球!咱有枪哩,来一个撂倒一个,来两个咱撂倒他一双!狗日的不怕死就来!”

这时就听外边一阵慌乱,有人慌恐地说:“不好,这家伙有枪哩!”

又有人说:“别怕,眼线没说有枪,他是胡咋唬哩。”

外边的响动声又大了起来,而且在撬门扭锁。

宋三老汉慌而不乱,扯着嗓子吼:“狗日的走不走!不走我就开枪咧!”他打着火,点燃纸炮,从门缝弹了出去。

啪!

一声炸响,在黎明的夜空响得惊心动魄。匪首惊恐地叫道:“这家伙真格有枪哩,快撤!”

这伙贼人手中没火器,赶紧逃之夭夭……

天光大亮,宋三老汉开了屋门。屋门口散落了一片碎纸屑。他笑骂道:“狗日的这么不经吓。”

翌日中午,宋三老汉的外甥胡雷娃提着一包点心来到舅舅家。雷娃住在野滩镇北街,宋三老汉的粉坊在东街,相距不到一里地。老汉知道外甥是个逛鬼,每每见到外甥都要教训一顿。雷娃因此恼恨舅舅,很少登舅舅的家门,走道时大老远瞧见舅舅就赶紧避开。可这一日他不仅登了舅舅的门,而且提着礼物,见了舅舅显出十二分的亲热。俗话说,有理不打上门客,况且来的客是亲亲的外甥,宋三老汉虽不待见外甥,但骨血毕竟是亲的,而且外甥也是奔三十的汉子了,总不能一见面就板着脸训斥。老汉把恨铁不成钢的怨气压在心底,脸上堆着笑把外甥让进屋里,倒了茶,也递了烟。

雷娃边抽烟边和舅舅拉话,言说听人说昨晚舅家遭了匪劫,放心不下特来看望,不知家里人财是否受损,话语中透着十二分的关切。宋三老汉还真被外甥关切的言语感动了,心里说,外甥毕竟是外甥,心里还是惦念着舅舅,当下话语也稠了,把昨晚发生的事一勺倒一碗地给外甥叙说了一遍,雷娃讶然问道:“舅,你真格有枪?”

宋三老汉对外甥并不加疑,如实相告:“哪来的枪,只是放响了一枚纸炮。”

雷娃不相信:“是纸炮?土匪没听出来?”

宋三老汉笑道:“起初我也有点纳闷,他们咋没听出来是纸炮?后来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雷娃忙问:“明白啥了?”

“常言说得好,做贼心虚。别看土匪凶神恶煞似的,其实说到底是贼。是贼就怕人胆子正,他们听见炮响,哪顾得辨真假,撒脚赶紧就跑了。”

雷娃似有所悟,连连点头称是,俄顷,又问:“你没看出是哪股土匪?”

宋三老汉摇头:“那伙土匪用锅灰抹了脸,看不清眉眼。”

雷娃又与舅舅拉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几天后,两个当兵的来到镇东街口,年长的三十出头,年轻的二十刚过,腰间都挎着盒子枪。看模样是当官的带着一个卫兵。时值黄昏,他们进镇借宿。东街口大都是穷家小户,没有多余的房子,有人便指着宋三老汉的青砖门楼说那家有闲房,让他们去借宿。二人来到宋三老汉家,说明来意。老汉古道热肠,说闲房有好几间,只是世事不太平,常有土匪夜入民宅打火抢劫,就怕祸殃长官。军官一拍腰间的盒子枪,笑道:“怕啥,难道土匪还敢抢我不成!”

那卫兵也笑着说:“我还没见过土匪长的啥模样,今晚夕他们能来我倒想见识见识。”

宋三老汉见他们如此这般说,便让老伴拾掇闲屋,安顿他们住下,并端来饭菜给他们吃。军官和卫兵连声道谢。老汉说:“谢啥哩,谁出门在外都不能背着屋背着锅。”随后又再三告诫,不可睡得太死,防贼之心不可无。

说来真是凑巧。是夜,那伙土匪又来宋家打劫,响动声惊醒了一家人。宋三老汉隔着门缝看见院中亮着几束火把,火光中人影憧憧,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如魔鬼变化嘴脸。老汉看出此次不同上次,匪势不少,惊恐得舌头都不听使唤。老伴把纸炮塞到老汉手中,颤声说:“他爹,快放!”

老汉紧捏着纸炮,没有放。他心中明白这次纸炮再多,球用也不顶了。一时间他惊慌失措,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睡在客房的军官和卫兵也被惊醒了。俩人跃身而起,卫兵爬在窗口往外看,低声道:“营长,来了土匪!”

营长说:“狗日的还真格找上了门!别慌,看我的!”跳下炕,掏出手枪,隔门打了一枪。

枪打空了,却把外边的匪首吓了一跳,骂道:“驴日的!不是说没有枪么?哪来的枪响?!”

这时就听一个声音在说:“别怕,没枪,是纸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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