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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司马亮在三边县跌跤的真正原因是栽在了“财”上。这件事一想起来他就头痛,因此对谁都不愿提及。
当初他去三边县赴任时,一位同事跟他打趣,说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轻有为,此去官运亨通,前途无量。如果要跌跤,那一定是跌在女人身上,可没料到他却栽在了财上。
他在查办民政局长的贪污受贿案之时,同时也审理了一桩命案。那桩命案是他的前任办的,已经结案一年多了,可苦主不服判决,一直四处奔走喊冤叫屈。他上任不久,苦主就找上门来喊冤。苦主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四十岁才讨上了老婆,生了个女儿起名香翠。香翠长到十八岁,出脱得如同一朵鲜花。因家里穷,而且父母年事已高,为谋生计,香翠经人介绍去给县城一家珠宝店的郑掌柜做丫环。那郑掌柜虽已年过六旬,却花心不死,老婆娶了三房还吃着碗里的惦着锅里的,凯觎香翠的美色。
一夜,郑掌柜偷偷溜进了香翠的住屋,虽然得逞了,可香翠把他全身上下抓了个稀巴烂。他恼羞成怒,竟然下黑手掐死了香翠,把尸首扔进了后院的井里。香翠的父母见女儿久不归家,坐卧不宁,便去郑家看望女儿。郑家的管家告诉二位老人,香翠一月前就回家了,至今未归,他还想去问问到底是咋回事呢。香翠的父母大惊失色,说女儿并未回家,女儿到底去了哪儿?郑家的管家说他就不知道了,反正香翠现在不在郑家。香翠的父母着了急,忙上亲朋好友家去找,哪里有女儿的影子!二位老人更慌了,四下里找寻女儿,逢人就问,遇村就寻,其情其景令人堪怜。
后来,一位知情人见两位老人冰天雪地里四处寻找,头发白似羊毛,棉袄破烂不堪难以抵御风寒,实在可怜,便把实情偷偷告诉了他们。两位老人听闻,悲痛欲绝,找到郑家讨要女儿,却被郑家家人赶了出来。两位老人无奈,又去告官。此事在小小的三边县城闹得满城风雨。官府便派人去办理此案。郑掌柜见隐瞒不住,就编出一个故事来:香翠贪财眼热,去偷郑家三姨太的珠宝首饰,被当场抓住了,她觉得没脸再见人,跳井寻了短见。香翠的父母大喊冤枉,说自己家里虽说一贫如洗,但女儿本本分分,忠厚老实,绝不会贪财去偷东家的东西,其中必有跷蹊,要求官府把女儿的尸体打捞上来,仔细勘察,再做定夺。
再后,香翠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虽然已经两个多月了,但时值冬季,天气寒冷,加之是个枯井,香翠的尸体并无多大的变化。香翠的尸体**裸的,一丝线未挂,头发蓬乱,脸色乌青,脖子上有明显的掐印,且**上有斑斑牙印。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得出香翠是怎么死的。两位老人一见女儿的尸体,当场就昏死过去。
没想到的是案子判下来却出人意料,郑掌柜无罪,有罪的是香翠,罪名是偷窃。因人已死亡,就不追究其罪了。又判:罪犯家中贫寒,生前给郑家当丫环,因此着令郑家拿棺材一副,以葬其身。
此判决一出,全城哗然,愤然之声四起。香翠的父母更是大喊冤枉,不服判决。可一介草民,怎能斗过恶绅和贪官!一年多时间过去了,香翠的父母还在四处喊冤叫屈,贫困之状,形同乞丐。但无人理睬两位可怜的老人,因为郑家在县里、专署都有靠山,且上上下下都使了贿赂之钱。谁还肯出头为两个山野草民伸冤?
香翠的父母为女儿伸冤之心不死,听说三边来了新县长,又找上门去为女儿鸣冤叫屈。
司马亮看了香翠父母递交的诉状,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这日午后,他换了一身便装去一家茶馆喝茶。他以喝茶为名,实想了解一下情况。这家茶馆地处闹市,生意很是红火,茶客三教九流中的人都有。他拣了一个背僻的地方落了坐,要了一壶龙井一碟瓜子,一边磕瓜子一边品茗。邻桌坐着五六个茶客,正在议论香翠的案子,他便侧耳聆听。茶客们所说的和香翠父母的诉状上说的基本相似。只听一个茶客说:“这个香翠比窦娥还冤。”
另一个茶客说:“难道就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一个年长的茶客感叹道:“上哪儿去说理?俗话说,人强屁是理,人弱理是屁。香翠的父母弱得不能再弱了,谁肯为他们伸冤?”
又一个茶客说:“听说来了个新县长,不知他肯不肯为民做主伸了这个冤案。”
年长的茶客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我看指靠不住。”说着连连摇头。
听到这儿,司马亮黑了脸,肚里有火却不好发作。他拂袖而去,在心里打定主意要申了这个冤案。他当即就让同永顺迅速查清此案。时隔两天,同永顺就查清了此案。果不出所料,这是个大冤案。是时,他查办的民政局局长贪污受贿一案已陷入了“沼泽地”,搞得他心里很窝火。他心想惩治一下恶绅比查办一个贪官可能要容易得多,便想拿这个恶绅再试牛刀,一来还香翠一个清白,二来让上峰及三边的官吏和老百姓对他刮目相看。他转眼又一想,自己先不直接去办理此案,让该办的部门去查办,也好了解一下其它方方面面的情况,将来也好有回旋余地。于是,他召集来有关方面的官吏,明确地告诉他们,这个案子肯定是个冤案,他已痛下决心查清此案,为民伸冤,并且再三强调此案在三边影响很大,而且拖得时间太久,必须尽快彻底了断。
第二天,他刚刚起床,同永顺匆匆走了进来,递给他一张帖子。他接过帖子,随口问道:“谁给的?”
同永顺说:“在门口捡的。”
他拆开帖子,拿出一张纸来,上边写着一行醒目的字:三千大洋,请不要再过问此案,他勃然大怒,骂道:“他妈的,胆子也太大了!”
同永顺问:“姑爷,咋了?”他比司马亮还要年长几岁,可他是下人。他原本是司马亮岳丈家的护院,跟随司马亮之后却一直按照以前的称呼叫司马亮“姑爷”。
司马亮第一次看到同永顺时就很有好感。他笑问道:“你是哪里人?”
同永顺回答:“韩城人。”
“姓啥?”
“姓同。”
司马亮大喜过望:“那咱们还是同宗哩。”
同永顺却惑然地看着司马亮,不明白司马亮为何出此言。他姓同,怎么能跟司马亮同宗呢?
司马亮笑道:“天下的同姓冯姓和姓司马的都是一个先祖。”
同永顺还是不解地看着司马亮。司马亮给他讲了一段古经。
汉武帝时,北方匈奴入侵中原,汉将李陵奉命去御敌,不慎兵败被围,无奈降了匈奴。汉武帝闻讯大怒,要杀李陵全家。史官司马迁替李陵求情,说李陵降敌是出于无奈,不是本意,请求赦免李陵家人。没想到触怒了汉武帝,汉武帝荒唐地给司马迁施了宫刑,并祸殃九族。司马家族为了免遭杀戮,逃在一个偏远的地方隐藏起来。他们还是怕暴露目标,把族人分为两支,并玩了一个拆字游戏,把“司马”拆开,一支人姓同,一支人姓冯。同者,司字加一竖也;冯者,马字加两点也。先人们不仅用这么有趣的文字游戏逃避了官府的追杀,而且提醒自己都是司马的后人。因此司马亮说他和同永顺同宗。
听了司马亮的古经,同永顺笑道:“原来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司马亮笑道:“现在我们仍是一家人。论年龄,我应该叫你大哥。”
同永顺急忙说:“不不,我还是应该叫你姑爷。”
司马亮见他如此这般模样,也不勉强,任他去叫“姑爷”,却对他青眼相看,以“老同”相称。相处时间久了,司马亮看出他是个血性汉子,忠心事主,不仅对他赏识有加,而且对他十分信任,不把他当下人看,凡事从不瞒他,甚至跟他相商。
司马亮把帖子扔给同永顺:“你看看吧。真是岂有此理!”